层层宫阙深处,御书房。
风寒料峭,长廊檐下冰棱长短交错,日光一照通透发亮,宫人们举着包了布的长棍敲敲打打,将冻实了的冰棱子敲落在地。
檐下等待的二人频频望向御书房门,其中一人眼底渐露不耐,似又无可奈何,只能跺了跺微麻的脚底,以示不满。
“哒哒——”
御书房内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门外二人同时抬眸,死死看向那金丝楠木门,木门随之由内打开,一瘸一拐的季本昌被洪公公送至殿外。
“风雪大,季大人慢走。”二人跨过门槛后,洪公公躬身道。
“本官心头有数,公公回......郭尚书?”季本昌抬眼,便瞧见门外候着的郭必正,几乎同时,也瞧清了郭必正身旁之人的面容:“这位是......”
他反手撑着后腰,上前半步,似是不确定:“外邦使者?”
也不知为何,倭人外貌分明与大周人极为相似,但他就是能一眼辨别。
他颇为不解:“不知使者何时入京的?为何我户部从未收到传讯?”
郭必正神色微顿片刻,随即浅笑:“使者来得突然,礼部也是前不久才收到的消息,近来年关,各部事忙,通传有滞,还请季大人见谅。”
这一段话,几乎将季本昌的后话给堵得死死的,似是他再继续追问,就是不体恤同僚,不知年关繁忙。
可他季本昌是谁?
朝廷上下出了名的难应付!
“郭尚书,这并非是消息滞后不滞后的问题!”季本昌皱眉与郭必正对峙,“使者来朝,我大周自是要好生招待,你礼部知情不报,我户部又如何能批你的款待银?这岂不是怠慢了使者,损了我大周待客颜面!”
见季本昌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郭必正目露不耐,再次看向洪公公:“洪公公,本官可否入殿面见圣上?”
季本昌:“你同本官说清了再进去!”
郭必正:“季大人,面圣岂容耽误?”
说罢,他带着使者朝殿门走去。
却被洪公公拦在了门槛前:“还请郭大人稍安勿躁。”
洪公公转身关上殿门,彻底隔绝了郭必正探究的视线:“陛下犯乏,需小憩两刻,还请郭大人移步偏殿暂歇。”
“这......”郭必正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旁使者,继而明了。
他的好陛下,怕是对倭使贸然前来一事略有不满,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以扬大周国威。
“罢了......”说服自己过后,他对倭使做了个“请”的手势,“使者随本官来。”
倭使也好说话得很,笑眯眯地随他去了偏殿。
瞧着他们的背影,季本昌暗中磨牙:“知情不报,你礼部就带着倭贼吃糠咽菜去吧!”
“咳——”洪公公低声道:“季大人,您声音......似是稍稍大了些。”
季本昌拖着瘸腿哼笑:“本官就是专门说给有些人听的!走了!”
“路滑,您慢些。”洪公公躬身相送。
待季本昌的身影也消失不见后,他才重新推开御书房门,侧身从门缝中挤入殿内。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烟气脆柔,拂散了他从殿外带来的寒气。
“郭必正呢?”御案前,天子抬眸问道。
洪公公恭敬答:“回陛下话,依您的吩咐,老奴让郭大人带着使者去偏殿了。”
天子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指着殿角一道人影说:“让你徒弟领去梳洗。”
洪公公头皮当即一紧,整个人都绷直了。
“陛、陛下,老奴哪来什么徒弟......”
太监收徒可是宫中大忌,陛下这番话,是不想要他这个贴身太监了呀......
“少跟朕装傻。”天子起身,“那篦子......梳子,不是你徒弟,难道是朕的徒弟?”
洪公公闻言膝盖一软,正要跪下,殿角一直沉默的沈筝突然开口:“洪公公,本侯与九思带着道长一路避人耳目而来,故领道长前去梳洗一事,也只有小梳子能胜任了。”
洪公公的膝盖倏而直了。
他说谁给自己出卖了呢,合着是沈侯!
那能咋办?
“老奴这就让小梳子领道长下去梳洗......”他迈着小碎步来到老道前,闻着那股子酸味道:“道长请随老奴来。”
老道轻咳一声,有模有样地对天子行礼:“老道等候陛下传召。”
偌大的殿内只剩天子、沈筝、余九思三人。
两刻后,天子看向先前老道站立之处,那股酸臭味似久久挥之不去。
“沈卿,你的意思是,这老道卦象极准,但只能再卜一卦?”
沈筝点头。
天子沉吟,又问余九思:“薛迈妻子是否如老道所言,并未出门离京?”
如若确有其事,那这老道或许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回陛下,前去探查之人暂未归来。”余九思看向紧闭的窗柩,“若得确切消息,薛迈会即刻来......”
“陛下。”洪公公入殿禀报:“薛副将来报。”
余九思和沈筝对视一眼,天子当即道:“密传。”
老道是否有真本事在身,一传薛迈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