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道人只觉无比的荒诞。
张天生坐化在即,阴阳大道宗已注定衰落,如今怎会出现起复之势。
‘难不成是我分析出错,亦或是漏掉了某一信息。’
推演测算出的信息皆是自天机中截取而来,绝无出错的可能。
也是因此,玄微道人只当是自己漏看亦或是分析出错。
然而当他细细清点玉简,又仔细核对了其中信息之后,却惊人的发现竟是同样的结果。
这样一来,其中变化就值得深究了。
玄微道人不禁回想起早先,玄家在阴阳大道宗门口吃瘪,甚至折损一位同阶大乘之事。
‘这是否便是预兆。’
原以为那只是玄家得势之后,信心膨胀,导致被阴阳大道宗反算。
如今看来,张天生能战而胜之,其中可能还存在其他因素。
事实上,道宗与玄家这番争斗时间不短,玄机阁也推演测算了不止一次了。
根据原本的走向,他们猜测今次应是玄家彻底奠定胜势之时。
故而,此番玄机阁已经做好了站队的准备。
只是不曾想,竟出了这样的结果。
当然,玄微道人也没有认为自己的猜想就是正确的,或许改变如今现状的变数,未必就一定在道宗这里。
‘道宗虽有起复之势,但相较之下,却仍是处在绝对的下风,此势或可带来逆转之机,同样也有可能被玄家及时扼制。’
玄微道人仔细思量,但终是不敢妄下定论,就和以往一般,他决定暂时不做选择。
道宗有了变化,未必会输。
相反,玄家势大,却也未必一定赢。
但不论如何,玄机阁都不可能去赌的。
至少以眼下这种情况来看,不管是暗中支持道宗,亦或是直接登上玄家这艘船,都为时过早了。
“行了,今次推演测算结束,然与前番一般,局势尚不明朗,还不到抉择的最佳时机。
尔等且先回去吧,切记,今日推演测算的信息不可流传出去,违者定不轻饶。”
玄微道人扫视了一番眼前的合体期弟子们,将自己的决定掷地有声的说了出来。
而对此,下方不少人皆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居然还没到时候。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在推演过程中,接触到一部消息,亦是早有预料,并没有多少意外。
但不论做何想法,玄机阁的规矩便是这般,但凡不能拍板之事,都不能做出选择。
他们所尊奉的就是,只要不赌,就不会输。
当然,不赌并不代表玄机阁会不当回事。
玄微道人已经想好了,之后必须安排人手,仔细调查近期灵界的情况,其中阴阳大道宗和玄家尤为重要。
虽然他们有推演测算之能,但却不是事事都会去测算的,毕竟反噬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而且推演测算并非凭空,也是需要依据的。
就和方霄的“倒果为因”类似,因果细节越是完整,消耗越小。
玄机阁推演测算,知晓得基础信息越多,过程便越轻松,结果也越精准,甚至还能凭此减轻反噬。
故而,在下一次测算灵界局势之前,玄机阁必须尽可能探寻可能出现的变数。
玄微道人甚至有一种预感,这次变化来突然,局势未必会和以往一般逐步演变。
他望着逐渐散去的众多弟子,又看了看脚下需修复温养的大阵,心中不禁生出盘算。
‘先关注各方变化,倘若局势真出现大的变化,说不得五百年一次的测算就得提前了。’
……
道宗之中,方霄与张天生于洞天之中相对而坐。
这段时间里,方霄一直待在这里,未曾离去。
一方面,他需借着张天生的道域,持续磨砺自身道种雏形中的混元剑道。
同时也不断锤炼外道道域,企图将之融进道种雏形,莫定自身未来成就剑道终境的可能。
当然此非一蹴而就。
要想有所成绩,倒是还需不少时间积累才行。
另一方面,则是探讨大乘期的具体修行方式,毕竟方霄距离大乘期没有多远了。
也是由此,他算是彻底弄清其中具体细节。
总的来说,大乘期只干两件事。
那便是悟道和淬炼。
要让道种成长,就需要不断令其成长,而成长则是需要养分的。
养分何来,那便是修士通过感悟天地大道,进而得出一些自身对该道的独特认知。
这种独特的认知,便是令道种成长的养分。
此谓之悟道。
当然这是缺乏资源,日夜苦熬的路子,方霄有神树真意在手,自然能省去许多功夫。
而吸收到足够的养分,道种是成长起来了,但却只是充出来的胖子,虚浮无比。
别说是未来去渡仙劫,便是大乘期的天劫都未必撑得住。
故而,道种便需要不断地淬炼,去抚存精。
这方面倒是没有取巧的手段,除了日日打磨之外,便只有与同阶相争,道域碰撞,方能磨去多余的枝叶,有所收益。
但道域的碰撞,便是各自大道的比拼,凶险之际,等闲之人,哪敢这般用命去拼。
所以正常情况下,大部分大乘期都是选择自行打磨这种较为稳妥的方式。
对此方霄也早有了打算。
在张天生坐化之前,便一直薅他的羊毛,待其坐化之后,无极差不多也已经进阶大乘了。
届时,他便与无极相互磨砺,相互促进。
而‘混元与无极’之间的碰撞,或许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当然,张天生不是傻子,不可能只让方霄拿好处。
其在修炼之余,也是十分直接的询问方霄,问及他修炼为何这般神速。
不同于张成道那般遮遮掩掩的试探,张天生则认为这件事上只需正大光明的询问即可。
相信只要不是涉及深层次的隐秘,方霄应有一定可能分享给道宗。
而针对张天生的问题,方霄自是不会吝啬,他直接将自己是如何踏入合体巅峰的过程讲了出来。
当然道轨的来历却是只字未提,毕竟那涉及到小天地的存在,如今还没到暴露的时候。
而方霄不提,张天生自然不可能再去追问,其关注点仅仅只是放在方霄那跳跃式的修行方式上。
“方小友果真与众不同,竟能想到先合法相,再以道行回补法力之缺。
一步三境,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哪怕张天生身为大乘后期,但在知晓方霄的奇思妙想,并且还实践成功之后,不禁大为叹服。
“不过此法恐怕也只适用于小友一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小友这般底蕴。
单就法相这一点,就没人能在合体初期时,同时承载下道脉、道骨、道身。”
其实张天生没有说完。
元婴承载法相,法相承载道脉、道骨、道身。
若不炼化法力,元婴便不得成长。
元婴不得成长,法相自是停滞不前,自然也就承载不了更多。
这可谓是一环套一环。
正常情况下,境界未到,基本上是不可能提前进行下一步的修行。
不是没有前人想到此法,实则是想到也没人能做到。
像方霄这种,筑基练神通,金丹铸纯阳,元婴聚真灵,化神炼虚开始炼化道轨,合体时直接匹敌大乘的,实乃世间个例。
而对于这一点,方霄在进阶合体巅峰后,进行倒推时也发现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世间恐怕也只有方霄能做到。
即便无极是由阴阳化身相合而来,走在无极道上,其应当也无法尽全功。
毕竟方霄法力之深厚,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不仅仅是每一境界破极、积累的成果,更是万源之气所带来的本质上的改变。
故而,方霄推测,若要令无极法相同时承载下道脉、道骨、道身,至少也要将无极的修为提升到合体中期,乃至初入后期才行。
“晚辈不过是比常人多的了些机缘,当不等前辈这般盛赞。
倒是前辈的道域,能在大乘期时便拥有道场特性,这才是旁人所无法企及的。”
吹捧之道,方霄也略懂一二,自不会因为张天生几句话就飘上天。
不过对于张天生道域中的道场特性,他心生好奇也是事实。
既然大乘在望,那么考虑渡劫期之事宜,似乎也不算早。
倘若能提前掌握道场,哪怕不到渡劫期,仙界之下的顶级存在,也必有他方霄一席之地。
张天生如何听不出方霄的言外之意。
若是从前,其必将之视作自身第一大秘,除道侣外,绝不传于第二人。
可如今寿命无多,再继续揣着,最后也不过是带入坟土罢了,还不如拿出来,为道宗再换来一层保障。
“小友,明人不说暗话,如何令道域提前拥有道场特性的办法,我可以告诉你。
不过作为交易,小友也得帮我一个忙才行。”
听闻此言,方霄眉头一挑,这竟不是机缘巧合,张天生居然真的有具体可行的办法。
他自然是非常想知道的。
不过其以此为交易条件,这个忙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帮的。
方霄看着张天生期盼的目光,略作思索后便道。
“具体要帮什么忙,前辈能否先行告知。
若晚辈真有能力做到的话,定会倾力出手相帮。”
当然言外之意也很明显,若是力有不逮,那就恕他爱莫能助了。
虽然道场很诱人,但方霄却不可能为其过于犯险的。
尤其是他记的很清,张天生为了道侣,几次三番深入那处险地,这才导致了道宗如今这副局面。
虽说张天生寿数无多,复生道侣几无意义,可若是其真要方霄陪同共赴险地,他答应了又拒绝,岂不是闹的大家都尴尬。
似是看出了方霄心中所想,张天生却是飒然一笑。
“小友多虑了,此事的确与复生道侣有关,但却并不是我。”
“张成道?!”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方霄便反应过来,明白了张天生的用意。
不提张成道是张天生的亲侄,仅其作为道宗掌教,且本身还有着冲击大乘的资质和可能,就不是那般容易放弃的。
只可惜张成道的道侣乃是被玄家设计而死,那处空间虽在,但那明显是玄家的诱饵。
彼时张天生仅有一人,还要守护道宗,故而实在无法挽救。
可如今有方霄这个别人不知的大乘战力在,这让张天生原本已经熄灭的念头立刻又复燃起来。
“我受道宗庇护,方得登临大乘,自该庇护道宗。
然一念之差,竟令道宗衰落至此,实乃道宗罪人,当真是百死难赎其罪。
成道天赋不弱,胸有志气,却被我连累,沦落至此。
若不能在坐化之前,替其再续道途,我怕是难以瞑目。
还望小友能尽力帮成道一把。”
说话间,张天生竟是站直了身子,对着方霄深深便是一礼。
眼见一位大乘后期存在对自己行礼,方霄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起身相扶。
但张天生却没有给方霄机会,其虚手按住方霄,低着头继续道。
“再者,我知小友志不在道宗,甚至将道宗视作束缚。
若能帮成道救回道侣,为其再续道途,道宗未来便也有了依靠。
小友也不必被承诺所缚,随时可以脱身离开,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这玉简中记录着我当初获得道场特性的具体细节,小友尽可收下。
不管你答不答应,最后成与不成,我都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张天生言辞可谓是相当的诚恳,说是毫无遮掩也不为过。
为了表示诚意,其甚至直接将东西提前交给了方霄。
看着已经抵到手中的赤色玉简,他不禁感受到其所带来的沉重之感。
他没有翻看玉简中的内容,也并非是觉得这件事棘手。
而是对于这位长者真心实意的恳求,他竟有些不忍心拒绝。
显然张天生并不奢望其他,只希望能在生命到达终点之前,稍微赎回一些从前犯下的错误。
随即方霄的心里便有了决断。
只见他正了正衣冠,对着张天生十分郑重的回应道。
“前辈为救道侣,连寿元都可不顾,如今寿元无多,仍在为道宗寻找出路,实乃有情有义之人。
或有算漏,但绝无过错可言。
真正有错的,是那些背地里算计的阴险之辈。
此事不必多言,晚辈应下了。
与这玉简中的东西无关,仅是佩服前辈之情义。”
话音落下,他亦是抬手抱拳,对张天生正身回了一礼。
而在弯腰的瞬间,他分明看到对面那因寿数影响而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其眼眶中噙着的泪水正在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