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台下,便是那条横贯仙界的天河。
河水清澈如琉璃,底下缀着点点星光,远远望去,像是银河倒悬,碎玉铺陈。
凡人抬头望天时看见的那条银河,便是此处了,只是凡人所见不过是一片朦胧光影,哪里知道这河岸两边,此刻正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看热闹的神仙。
有踩着云朵悬在半空的,有骑着仙鹤低空盘旋的,有趴在葫芦上、趴在扇子上、趴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上探着脑袋往下张望的,场面堪比凡间庙会,热闹得不像话。
一张张面孔,流露着如出一辙的好奇。
那模样,像极了凡间市井里围观斩首的闲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品评犯人脖子白不白。
也有唏嘘容离倒霉的——毕竟在众仙眼里,容离不过是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撞上了新官上任的头一把火,纯粹是运气不好。
那些个已经历过劫、享受过荣华富贵的仙二代们,一面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渡完了劫,一面又忍不住好奇这位新上神的威风究竟能耍多久。
“啧啧啧,容离仙君也是够倒霉的,偏偏撞枪口上了。”
“可不是么,做畜生啊!堂堂玄君家的子孙,下界当畜生,这事传出去,往后在仙友面前还抬得起头来?”
“那扶光上神什么来头,怎么连游韫玄君那边都没个动静?”
“听说是掌'法'的权柄,天道那边直接赐的。”
“嘶——那难怪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在轮回台四周荡漾开来,天河的水面被这些声音震出细碎的涟漪,碎星流转,映着众仙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容离被两名天兵不紧不慢地引着,走上轮回台的石阶。
其实严格说来,容离此番并非"犯错被押入轮回",不过是按照律法公正安排的一次正常历劫罢了。
所以天兵们并未动手拉扯,态度说不上礼遇,倒也不算粗暴,就是公事公办,走在前面带路。
可在一众二代眼里,这副模样已经足够狼狈了。
容离平日里是何等风光的人物?衣冠楚楚,前呼后拥,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喊一声"容离仙君",如今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面色灰败地走上轮回台,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天兵,活像是被押赴刑场的囚犯,颜面尽失。
围观的二代们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哈哈哈,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听说要轮回好几世呢,畜生、乞丐、傻子,啧啧啧......”
“要我说也是他活该,谁叫他不小心一点,偏偏在人家刚上任的时候撞上去。”
这帮嘻嘻哈哈的二代,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只觉得容离倒霉,只觉得这场戏热闹好看,只觉得这位新来的扶光上神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这一阵也就消停了,哪里想得到,鹿闻笙的那本账上,名字可不只容离一个。
人群里,云华太子被最年轻的一批仙二代簇拥在中间,站在高处云端。
他容貌俊美,一头黑发如墨般倾泻而下,却生了一双潋滟的金色眸子,此刻微微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轮回台上那个灰败的身影,眼中波澜不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如同俯瞰蝼蚁般的疏离与矜贵。
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厌倦。
周围那些二代们的叽叽喳喳,他一句都没接。
若是鹿闻笙注意这帮家伙就要说了:还看,收你来了还看。
话说灵笺这几日觉得,他当真是扬眉吐气,仙生头一遭在这么多神仙面前露了脸,站在鹿闻笙下方,腰板挺得比天庭的柱子还直,恨不得在额头刻上"扶光上神的人"六个大字。
他捧着一卷文书,左顾右盼,但凡有神仙多看他一眼,他便把文书翻得哗啦作响,生怕旁人不知他是扶光上神跟前的红人——他,灵笺,也是出息了!
执法二府那些腰佩法牌的仙官们频频以目相睨——他们憋了几千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撑腰的上神,正要大展拳脚,结果你一个司命府写命薄的,在这里又唱又跳,抢什么风头?
轮回台下波光粼粼,那是天河的水,从仙界东头流到西头,中间弯弯绕绕过三十三重天,到了这轮回台下方,水色便沉了几分,深邃如墨,里头浮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红尘界夜里抬头看到的那些星子,一粒一粒嵌在水里,随波摇曳。
两岸围观的仙人也越来越多,各式仙袍在微风中鼓荡,五光十色,映得天河两岸如同落了一层霞。
鹿闻笙端坐高台之上,玄衣如墨,腰间红带垂下来,被天河的微风拂得微微晃动。
他抬眼看了看轮回台上容离那一张灰败的脸,忽然伸手一拦,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四野:“入轮回台是什么章程?一直都是直接跳么?”
押送容离的两个天兵脚步一顿,面面相觑,当中一个年轻些的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窥着鹿闻笙的脸色,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禀上神……是的,一直都是……直接跳的?"
好家伙,还有反问环节。
灵笺耳朵尖,一听上神发问,当即往前凑了半个身位,像是怕慢了就被别人抢了话头去——也有些摸透鹿闻笙的性子,知道他是想要什么信息。
灵笺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把那背得滚瓜烂熟的章程一股脑倒了出来:“回禀上神,依天律古制,仙人入轮回本当先褪仙骨、化仙元,以凡胎之身投入六道,方显公平。只是……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天规成了一纸空文,大家为图省事,便默认直接跳了。
轮回台性质摆在那里,虽不褪仙骨不化仙元,这一身修为在红尘界也动用不得,但那一身仙骨犹在,转世之后体质远超寻常凡人,遇劫难时可有一次化险为夷的机会,算是个隐形的保命符。”
灵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若不是轮回台有这规矩在,怕不是有人想连着记忆和修为一并带下去,在红尘界当神仙老爷呢!”
现在的灵笺,真是越来越勇了。
他这话声音压得虽低,但站在附近的仙官哪个不是耳力通玄,跟故意的没区别。
一字不落全听了去,有人面色讪讪,有人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更有几个年轻些的仙子用团扇遮了脸,也不知是臊的还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