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袁素衣以一敌三,非但不落下风,竟将玉衡、武曲、文曲三大星君逼得步步后退。余下一众渡劫趁机猛攻,不多时,已有三名仙使在众人围攻下陨落,残余的星君、星使阵脚已乱。
但在此刻——
玄黑天幕中央,一点皎洁如月的白色光华,悄然亮起。
如同九天银河瞬间决堤,滔天的星光化作一道乳白色光辉凝聚而成的阶梯,自无穷高处,一级级铺陈而下,直抵祭坛核心虚空涡眼上方。光阶所过之处,沸腾的能量乱流平息了,惨烈的厮杀呐喊停止了,就连青莲剑仙那惊天剑意也同时被冻结,仿佛一瞬间换了一个世界!
众人呼吸这一刻都停止了。
一股凌驾于众生、超脱于法则、仿佛是世界本身意志显化的威压,随着光阶的延伸,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葬星海。战场上,无论仙凡,无论敌我,所有生灵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在这股至高无上的气息面前,发自本能地浑身颤栗,甚至止不住一种跪地膜拜的冲动……
在这些人中,只有方大宝毫无感觉,但他已看到,最坏的情况就要发生了。
果然,光阶尽头,四道身影踏着光的涟漪,缓缓降下。
为首者,竟然是一位女子。
一袭看似朴素无华的月白色广袖长裙,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的容貌难以用世俗的美丽来形容,那是摒除了所有烟火气、剥离了一切情绪波动后的完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令人绝望。
尤其是一双眸子,没有波澜,没有倒影,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俯瞰众生的漠然。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卑微。
她便是天庭之主,执掌三界权柄的天帝——瑶光仙帝。
其身后半步,侍立着两道气息浩瀚如星海的身影,威压虽稍逊,却也赫然都是渡劫九重——这是人界法则所能容纳的最高境界!
一看到天帝带着两大天尊亲自降临人界,玉衡星君非但没有半点欣喜,而是吓得面如土色!只有他只知道,自己这番办事不力,竟然让仙帝舍弃千年修行道果,强行下界沾染凡间因果,如今被扣押在宗人府的满门老小只怕会一串儿牵出去在诛仙台化成一堆飞灰!
“玉衡星君,你可知罪?”
仙帝声音空灵悦耳,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响彻在每个生灵的神魂本源处。
“玉衡知罪。”玉衡星君吓得浑身颤抖,一膝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玉衡无能,玉衡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按照剧本,仙帝就应该是一句:“你知何罪?”然后就轮到玉衡星君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干过的坏事一条条说出来。
但仙帝只是用淡金色的眸子凝视着冷汗涔涔的玉衡星君,不待他自述罪行,不疾不徐道:“玉衡星君,你乃天枢座下七曜使臣,奉朕敕令,携三十六巡天使下界,执掌‘周天星斗炼界大阵’,涤荡天元浊气,收摄一界本源,以备乾坤更新。然而你昏庸无能,驭下无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竟被下界蝼蚁窥破行藏,大军压境,周天大阵摇摇欲坠,炼界进程几近中断……”
一众星君、仙使听得汗水涔涔而下,又有数仙使抵挡不住恐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罢罢罢——总之是朕识人不明。”仙帝叹息一声,竟然自己担下了罪过,“你是有罪之身,朕好心让你戴罪立功,结果……结果……”
仙帝微微动容,似动了恻隐之心。
玉衡星君跟随仙帝足有千载,知道仙帝越像动了真情,其中的愤恨越是强烈,顿时唬得以头抢地,声泪俱下道:“臣罪该万死!臣辜负天恩,败坏大局,死不足惜!臣不敢求陛下宽宥,更不敢玷污陛下圣听!臣……臣自请诛仙台上一万三千刀,剔尽仙骨;堕九幽狱底十万八千载,熬炼残魂!只求陛下……求陛下放过属下妻儿老小……”
仙帝却没有理会玉衡星君,一双妙目缓缓从一众渡劫和元婴头顶扫过,尤其在青莲剑仙、方大宝、苏筱雨和楚天奇等人头顶稍作停留。
“天元大陆……”瑶光仙帝的声音顿了顿,空灵的语调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欣赏,“确是一方难得的沃土。灵脉丰沛,愿力淳厚,更难得的是……竟能孕育出如许人物。”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青莲剑仙袁素衣身上,眸子中星辰光华微微流转。
“袁素衣。”天帝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如叙常事,“你以凡胎肉体,不借香火,不傍天庭,仅凭一颗剑心,竟将剑道推演至‘以凡窥天’之境。此等才情,此等心性,万载以来,下界罕有。朕颇为欣赏。”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死寂。
能被至高无上的仙帝亲口赞一句“欣赏”,这是何等殊荣?然而袁素衣青衫依旧,神色未变,只是淡淡说一句:“仙帝过奖。”
瑶光仙帝目光微移,看向方大宝。
“你叫方大宝,昨日我才知道你的名字。”她的视线落在方大宝身上,轻轻道:“听说你身负鸿蒙灵体,此乃天地异数,纪元难逢。更难得的是,你竟能以这异数之身,搅动风云,聚拢人心,令一盘散沙凝为铁板,直捣朕这葬星海中枢……这份胆魄、机变,倒是罕见。”
她再将目光扫过楚天奇、苏筱雨等人,再未作点评,但其中的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可惜。”但下一句,众人耳边便如同天破天惊一般:“沃土若只生嘉禾,自是仙界福泽。只可惜天意并不垂怜你们,朕也无可奈何!”
“你就是天意?”方大宝忽然冷笑一声,问道。
“我不是天意,不过我是天意的执行人。”仙帝不以为忤,竟然很认真地回答道。
“执行人?”方大宝嗤笑一声,“妈的,小爷我长这么大,小时候干坏事,就有人给我说‘人在做,天在看’,看到仇人倒霉了,赶忙说一句‘老天有眼’……小爷就以为真有这么一个老天爷在。但是小爷长大了,反而不信了——你说有天意,你找个天意,你让他答应一声!小爷就信你!”
“那你是何意?”仙帝忽然来了兴趣,问道,“你敢不信天意?”
“这世上,就算有老天爷,也不是你说的那个!”方大宝忽然怒了:“如果真有老天爷,坏人就不会横行,好人就不会短命!就不应该有你们这帮没心没肺,没肝没肠的狗屁仙人存在!”
“我不和你争,因为你不懂。”仙帝嘴里说着你不懂,其实一双妙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大宝,显然对他的话题很有兴趣。
“因为你争不过。”方大宝摇摇头,忽然又笑了,充满了讥讽,“你们女人上下两张嘴,横竖都有理——你说你们代表天,所以你们怎么说、怎么做都对。反抗你们,就是逆天,就是该死。对吧?”
瑶光仙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然道:“你可以如此理解,我们就是规矩。”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方大宝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有一天,出现比你们更厉害、拳头更大的‘规矩’,说你们仙界是坏种,是毒瘤,该被割掉,你们是不是也乖乖伸长脖子,说一句‘此乃天意’,然后自己跳进化元珠里,把自己炼了?”
瑶光仙帝那亘古不变的淡漠容颜,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绝对的平静,淡淡道:“你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不,我觉得有意义。”方大宝忽然阴森森一笑:“你们在天界修炼,我们在人界修炼,这本来就不公平。你敢不敢打开通天路,让我们都成仙,在同样一个世界,我们比一比,谁更厉害!”
“放肆!上不上天界,怎么上天界,自然有天界的规矩!”瑶光仙帝那完美无瑕的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愠怒的狰狞。
“哈哈,你比小爷我还会耍赖!”方大宝哈哈大笑,“你们锁死了天界,不让我们上去,你可以顺着这台阶下来。等我们要上去,却把上去的梯子抽掉了,这不够公平吧。”
“你要公平?”瑶光仙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方大宝,你可知你此刻所言,正是天元大陆必须被彻底抹除的根本缘由?”
她向前微微倾身,月白广袖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风暴在她周身酝酿。
“你说说。”方大宝嘴角微翘,“我们都在听。”
“你以为天庭忌惮的,是青莲剑仙那堪堪摸到门槛的剑道?是你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她冷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错了。这些力量,纵使再强十倍,于天庭而言,也不过是稍费手脚便能镇压的蛮力。”
“但是这些蛮力已让你破防了。”方大宝冷冷道,“你袖子都在抖。”
“天庭真正无法容忍的,是滋生出你这等想法的土壤!是你们这方世界!历经劫难却仍然想不通,你们‘不认命’,还要‘求公平’!”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凛冽杀意,“而你,方大宝,你就是这妄念孕育出的毒果!你出身微贱,却不安于蝼蚁之命;你身负异数,便妄想撬动棋局;你目睹不公,就敢质问苍天!”
“你在胡说八道。你就是害怕我们。”
瑶光仙帝话音未落,一个清冷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正是苏筱雨,她不知何时已持剑立在方大宝侧后方,她没有看仙帝,只是对着方大宝轻轻说道:“大宝儿,你说得有道理,他们怕我们……她袖子都在抖。”
紧接着,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铿锵响起:“仙帝,我也觉得方大宝兄弟说得有理。”
楚天奇拭去嘴角血渍,曦雨剑横于身前,青莲虚影在身后隐隐浮现。
“看看,看看,你这毒瘤,竟能将这妄念传染开,让一大堆人跟着你一起发疯,一起质疑天意!”
仙帝忽然仰天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那罕见的情绪波动,淡金色的眸子扫过苏筱雨和楚天奇,最终落回方大宝身上。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仙帝轻轻说。
她不待方大宝回答,青葱般的手指轻轻一点。
指尖落处,光阶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一点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光团,悬浮在仙帝指尖前三尺的空中。
那光晕极其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其中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依稀能辨出青鸾姑娘那清秀的容颜,但五官已淡如烟霭,身形更是变幻不定,仿佛随时会溶于背景的光辉里。
“青鸾……”方大宝大叫一声,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顶门。
瑶光仙帝指尖微动,青鸾姑娘紧闭的双眸艰难地睁开一线,目光落在了方大宝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了然。
“认得她吧?”瑶光仙帝的声音轻柔得像在介绍一件精致的藏品,“赑屃之徒,通天路遗迹的看守者,也是……向你泄露葬星海坐标的‘叛徒’。朕说过,玉衡玩忽职守,致使她有机可乘。这缕残魂,是朕降临后,顺手从‘化元池’边缘捞回的。本想留着,或许能问出些有趣的东西……现在朕不想留了。”
“你放下她。”方大宝悲愤地怒吼道。
“晚了。”瑶光仙帝淡淡吐出两个字。
她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虚合,将那缕淡青色仙魂“捧”在掌心之间,动作优雅,如同呵护一朵娇嫩的花蕾。
然后,十指轻轻一捻。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爆炸。只有一丝细微,令人神魂为之颤栗的湮灭之音,仿佛精致的瓷器被塞进磨盘,咔哒一声。
青鸾姑娘虚幻的面容上,甚至没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此刻的磨灭,反倒是一种终结。
她的目光,始终望着方大宝的方向。
就在青鸾的魂魄即将消散,最后一点意识归于绝对虚无的前一刹那——青鸾姑娘那已近乎透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自然,此时的青鸾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
但方大宝看懂了,她和青萝姑娘同胞双生,青萝会唇语,青鸾姑娘自然也会,她们小时候都学过。
那口型是四个字:“他——们——怕——你。”
仙帝缓缓松开手,掌心洁白如玉,不染尘埃。
“看清楚了吗?”瑶光仙帝的声音恢复了那亘古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这就是‘质疑’,这就是‘妄念’,这就是‘不认命’的下场。”
“草泥马!”方大宝满脸充血,嘶声大喊道。
“闭嘴!”便是贵为仙帝,此时也是面颊微微一红,玉指朝着方大宝的方向凌空一点,欲一指把方大宝点为虚无。
一股无形的法则之力弹向方大宝。
方大宝的骂声仅仅顿了一顿,随即更加响亮地爆发出来:“臭婊子!老子说草——”
瑶光仙帝完美无瑕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愕然,她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更为直接的空间隔绝之力笼罩了方大宝周身数尺。于是,众人只见方大宝面目狰狞,嘴唇激烈开合,似乎在咆哮怒骂,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朕闭关参悟‘周天星斗大衍诀’百载,以期更进一步,契合天道本源……不料此番出关,下界竟生出如此悖逆常理的‘异数’。”
瑶光仙帝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羞恼,这蝼蚁竟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需用此等掩耳盗铃的手段!
这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监天、殛刑!”
“朕不想再看到此獠多存活一息!”
“立刻动手,斩其形,灭其神,将此祸种彻底从天地间抹去!”
两位天尊闻令,毫不迟疑,同时踏前一步,浩瀚如星海的渡劫九重威压如同天倾,轰然压向那兀自无声怒骂的方大宝!而瑶光仙帝本人,则静静悬浮于光阶之上,月白身影沐浴在乳白光辉中,宛如执掌终末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