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道友,不要被鹿鸣骗了,且听楚某一言!”
楚天奇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在葬星海上空响起。
“此人口中所谓仙籍、正统仙法、福寿无疆,诸位当真相信?”他顿了顿,继续道:“天庭所求,从来不是教化众生,共参大道。他们所行的,是视下界为牧场,视众生为资粮。千年布局,万灵血丹,化元珠炼亿万生灵……哪一桩不是为了榨干我们天元大陆,供养他们所谓‘仙灵不灭’?”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剑,直指光阶上那漠然的身影:“今日他们许你仙缘,只是因为他们怕方大宝兄弟!他们需要分化我们,需要你们纳‘投名状’!一旦我们失去价值,今日翼火仙使的下场,难道不会成为诸位的明日?”
有人正准备抬脚,此时便停下脚步。
“是选择相信一个背弃道庭、背弃盟约、刚刚弑主求荣者的甜言蜜语,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仙籍;还是选择与我们并肩,为自己,为后人,真正搏一个干干净净、不被收割的未来?请诸位三思!”
楚天奇一番话铿锵有力,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众人讨论的窃窃私语中。
“我们不就是为了一线生机吗?现在有机会了,为什么不试试?”
“成仙啊,老子想了一百年了!”
“方大宝那小子嚣张跋扈,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听说他把自己老婆孩子送到什么南海里躲起来,却让我们替他送死!”
“这个姓楚的本来就是和方大宝穿一条裤子的!更不值得相信!”
……
不知是谁先挪动了脚步,朝着光阶左侧那片空地走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无形的潮水推动,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后来人越来越多,那步子便越来越快,仿佛生怕落后一步,便错过了这“改换门庭、一步登天”的机会。
转眼间,原本与方大宝、楚天奇并肩而立的人群,便稀疏了大半。
楚天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人群开始流动的瞬间,他便已一步踏出,青衫磊落,径直走到了方大宝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方大宝拍拍楚天奇的肩膀,尴尬一笑道:“让他们去吧,墙头草不能刮风,刮风就要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的小道士,从人群边缘挣扎出来,也想往方大宝这边站。
道士虽年轻,也是一个元婴,也算天资卓绝了。
“站住!”方大宝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道士一愣,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方大宝目光扫过光阶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意:
“他们人多。”
小道士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方大宝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逼了回去。他最终低下头,默默转身,重新汇入了那片“归顺者”中。
青莲剑仙袁素衣,依旧赤足踏在青锋之上,悬于半空,纹丝不动。
葛老怪与彭老祖这两个积年老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精明与算计。
玉宸子看了看站在方大宝身边的楚天奇,黑着脸,像根木桩子一样。
阴煌公子轻轻摇着折扇,他也没走,但他距离方大宝依旧远远地。
刘擎天黑袍寂寥,灰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看光阶上洋洋自得的鹿鸣老祖,又看了看方大宝,无悲无喜。
还有徐长生。徐长生手持君子剑默然不语,身边是柔伊公主。柔伊公主一双眼睛,默默含泪,始终就没离开过小和尚……
方大宝哈哈大笑,对着这寥寥数人抱拳道:“诸位,你们不投降那老虔婆,方大宝就很承你们的情了!”
青莲剑仙微微一笑:“我看好你,但是现在我不能帮你,你得证明给我看。”
玉宸子道:“天奇,你过来。”
楚天奇摇摇头。
阴煌公子也笑道:“方大宝,我总觉得你还有其他底牌。”
方大宝惨然一笑:“我真没有了,你快过去吧。”
阴煌公子摇摇头:“我觉得那边更不靠谱。”
方大宝哈哈一笑:“那你今天就很惨了。”
方大宝没说谎,他是真没有了底牌了。
此刻,真正能毫无保留站在他身边的,只有小和尚、苏筱雨和楚天奇三人。他看着眼前三十六仙使肃杀的阵列,看着光阶下那黑压压一片,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心头。
难道熬过了数百载虚空的孤寂与凶险,面对的依然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必死之局?
“师傅,你怕吗?”他侧过头,轻声问身边的女子。
苏筱雨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再多人从她跟前走过,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一次,她眼里只有方大宝。
自从方大宝年幼时光着身子沉沉浮浮漂进云浮谷,她就只认这个男人了。
她轻轻摇头,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轻轻道:“不怕。”
“师傅,弄不好我们就要死了——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好听的。”方大宝嘻嘻一笑。
“师傅一直在你身边,你还要听什么好听的?”苏筱雨仰起绝美的脸蛋,满脸的幸福。
楚天奇抬起头,眼望南方,那是南海归墟的方向。
方大宝知道,他在想他的小狐狸了。
小和尚青萍则面沉如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中的宝贝木鱼,始终没有看一眼那边的柔伊女帝。
“尔等还在等什么?!仙帝陛下天恩浩荡,怎会白给?”
“杀了方大宝,擒下他身边那几个逆党!仙帝面前,老祖才好给你们说情!”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长生不老啊,还等什么——杀啊!”老祖的公鸭嗓喊得就像玄天宗的鸭舍窜进了狐狸:“上啊!”
“杀!”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短暂僵持。
三道身影率先越众而出,为首的正是弑仙盟中以阴毒狠辣著称的灰衣老妪,紧随其后的是两名元婴巅峰老者!
灰衣老妪身形如鬼魅,十指曲张如钩,指尖泛起幽绿惨淡的毒光,直掏方大宝后心要害!
左侧老者挥舞一柄门板似的黝黑分水大刀,带着一股腥风,拦腰横扫;右侧老者则手持一对短柄开山斧,斧刃寒光烁烁,一高一低,爆过两道金光,分取方大宝双膝与脖颈!
三人配合虽非天衣无缝,却胜在狠辣迅疾,皆是搏命的杀招,企图以多打少,一击建功!
“抢着找死?”
方大宝甚至没有回头,眼中寒芒如星火乍现。
他只是左掌随意地向后一拍——动作轻描淡写,仿佛驱赶蚊蝇。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光华爆闪。只有他掌心前方的空间,如同被石子击破的宁静水面,微微一荡,泛起一片不断扭曲变幻的灰蒙涟漪。
灰衣老妪的毒爪最先探这片涟漪。
“嗤……”
一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掌——从指尖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砂砾,寸寸崩解,化为灰白色的尘埃,簌簌飘落!
“我的手!”
灰衣老妪一声惨嚎,在双臂齐腕而断的刹那,硬生生拧转腰身,一个狼狈不堪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方大宝掌风余势的横扫范围,滚倒在地。
然后,一双三角眼,望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面如死灰。
另外两名老者,此时只剩下四只脚站在地上,上半身不知道哪儿去了。
眨眼之间,一名渡劫期凶人重伤断臂,两名元婴巅峰老者形神俱灭。
“惨惨惨——”光阶之上,瑶光仙帝的表情又恢复成万年冰封的淡然,她连道三个惨字,轻叹一声,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却又至高无上的威严:
“唉……何苦如此执着,徒增杀孽。”
“此子已堕入虚空魔道,力量虽诡,却非正道,更非无解。”
言罢,她缓缓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朕,便替这天地,收一收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随着她的动作,其头顶那一直缓缓旋转、垂落星辉的周天星斗大阵虚影,核心处忽然光芒大盛!无数星辰符文如同受到召唤,疯狂涌向她的掌心,交织、压缩、凝聚……片刻间,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混沌色泽的不规则晶体,在她掌心之上凝聚成形。
她目光落在方大宝身上,如同看着一只落入网中的飞鸟:
“你的空,能化万法为无。但朕这混沌石,代表的乃是万物诞生前那一点绝对的存在之基。以‘实’定‘空’,以‘有’镇‘无’。”
话音未落,她屈指一弹。
那枚“定空混沌石”化作一道混沌色的流光,飞至战场高空,悬停在方大宝头顶上方约百丈之处。
一声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嗡鸣,骤然响起!
以定空混沌石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混沌色与淡银色的奇异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急速向下扩散,笼罩了方大宝周身近百丈的范围!
“就是现在!上!”
洞明天尊眼中银光大盛,窥天镜光华牢牢锁定方大宝因领域受制而略显迟缓的身形轨迹,“他的虚空之力被仙帝至宝压制,已无法随心所欲!诸位随我全力诛魔!勿给他喘息之机!”
“杀!”
“拿下他!”
原本被方大宝一掌之威震慑的仙使与修士们,见此情形,士气大振。仙帝亲自出手压制了对方最诡异可怕的能力,还有什么好怕的?
能不能成仙,就看这一刻了!
顷刻,一场血腥而绝望的混战,就此彻底拉开!
方大宝与苏筱雨背靠着背,瞬间被洞明天尊带着十二名仙使,外加三十余名急于表功的人界修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近五十人结成的死亡之圈,中心便是那两道并肩而立的修长身影。
洞明天尊高悬于战圈之外,手中窥天镜银白光华如银色瀑布洒下,方大宝每一次身形微动,都仿佛撞入一张预先织好的网中,风刃、火雨、冰枪、雷链、毒瘴、魂刺……仙家法术与人界神通混杂在一起,如同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刁钻的角度倾泻而下,根本不给二人丝毫喘息之机。
所有人得到的命令清晰而残酷:不惜代价,堆也要堆死这两人!
“师傅,我们背靠背!”
方大宝低喝一声,眼中混沌光芒暴涨,面对这绝境,凶性彻底被激发。墨煞蟠龙棍乌光炸裂,一记“混沌式”悍然横扫,棍影过处空间扭曲,将正面袭来的七八道法术洪流强行搅散!趁此空隙,他身形如电,棍出如龙,一点混沌幽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一名急于抢攻、身形稍露的仙使胸口。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这名仙使全身一僵,眼中神采瞬间熄灭,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直坠落,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仙甲哐啷砸在焦土上。
“找死!”旁边一名仙使怒极,一面烈焰腾腾的宝旗卷来。
方大宝看也不看,回身便是一棍横扫,棍风裹挟着湮灭一切的灰蒙气流,后发先至。那仙使连人带旗被扫中,宝旗灵光瞬间黯灭,仙使更是如遭重击,吐血倒飞,胸前仙甲凹陷,显然重伤。
但缺口刚现,立刻就有三名仙使面目狰狞地补上……
紧接着,周围十余名被鼓动的人界修士也红着眼一拥而上,各种法宝、符箓不要钱般砸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攻浪潮中,一道冰蓝中流转着苍茫灰白山河流光的剑痕轻轻一划——
以苏筱雨为中心,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承载万里疆域的大地之气轰然扩散——无论是炽热的火球、阴损的魂刺,还是锋锐的飞剑——在触及这片“山河剑域”的瞬间,速度骤减,光芒黯淡,仿佛陷入了无形泥潭,最终被凛冽的冰寒剑气冻结!
一剑,便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与此同时,她剑势一转,由守化攻。
山河无情剑化作一道冰蓝长虹,瞬间穿越混乱的战团,精准地点在两名正要施展合击法术的仙使之间:“铿!铿!”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鸣,那两名仙使手中法诀被迫中断,剑尖附带的那一缕极致冰寒与山河之重,已侵入他们经脉!
然后,只见这两名仙使如同一尊冰雕,化成拳头大小的冰块散落在地!
一剑出,可定风波,可乱敌阵!
不断有仙使在方大宝棍下殒落或重伤,围攻者虽众,却一时竟难以突破这二人的铁壁合围。他们就像暴风雨中两颗紧紧相依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的疯狂冲击,看似稳固,但每一秒,根基都在被侵蚀……
战场的外围,小和尚青萍则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混乱战场的边缘游走。每当有人落单,一锤之下,不管你是渡劫还是元婴,必有人原地蒙头大睡。这一手敲闷棍的功夫,一众仙使头疼不已,只能专门抽调四名仙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但小和尚太狡诈,别人跟不上啊!
于是,就看到一颗光头,带着四名仙使疯狂战场边缘游走!
楚天奇脚踏天罡八卦步,身形在三道纵横交错的仙光中艰难穿梭,每一步都需竭力闪避,已是分外艰难。
忽然咚的一声,眼前仙使忽然少了一个,原来小和尚帮他解决了。
楚天奇惭愧道:“真没给大宝兄弟帮上什么忙!”
“当初为什么就嫌弃那个化元珠脏呢?脏,也能提升修为啊!”看着方大宝和苏筱雨大发神威,在四十余人的围攻下岿然不动,楚天奇叹息道。
……
此时,瑶光仙帝的目光,穿透了葬星海沸腾的硝烟与血雾,越过下方蝼蚁厮杀的战团,投向了遥远得超乎凡人想象的天际尽头。
天之彼方,那本是世界之脊,只因仙佛大战才被彻底关闭。
那里,原本应该矗立着十二根贯穿天地,稳定三界秩序的混沌巨柱——天柱。它是法则的锚点,是灵脉的源头,是隔绝狂暴虚空与有序人间的最后屏障。
从十二根到九根,从九根到三根,从三根到一根。
此时,这唯一的一根天柱表面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裂痕。在柱体中段,一道巨大的、贯穿性的裂口已然形成。透过裂口,可以看到内部那蜂巢般精密,维系世界平衡的法则网络与能量管道,正寸寸断裂,耀眼的灵光急促闪烁后便永久黯淡。
天柱在大阵抽丝剥茧般的侵蚀下,终于快坚持不住了。
“时候……到了。”
瑶光仙帝红唇微启,无声地吐出四个字。那双淡金色的重瞳深处,倒映着天柱崩坏的末日图景,没有丝毫意外或怜悯,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漠然。
“啵……”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本源深处的、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破裂声,在她感知中响起。
紧接着,那稀薄到极致的空间障壁,破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股最初如涓涓细流、旋即化为滔天洪流的灰白色“物质”——从破口处倒灌而入。
那是虚空。
最纯粹、最原始、抹除一切存在与意义的虚空。
它不像水流那样奔腾,也不像火焰那样肆虐。它更像是一片活着,不断膨胀的“空白”,所过之处,色彩被剥夺,声音被吞噬,物质被分解为最基本的粒子然后归于“无”。
天之彼方的天空,开始被这种灰白“空白”侵蚀和取代。
原本绚烂的极光、流淌的星辉乃至深邃的宇宙背景,都在迅速褪色,化为一片单调、死寂、令人绝望的虚无。
只需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虚空即将抹去整个天元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