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赵辉,刘绰原打算安安静静过个年,结果初三一早就被门外嘈杂的人声吵醒了。
菡萏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子,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各府的女眷,说是来给娘子拜年的。”
刘绰披着衣裳坐起来,脑袋还迷糊着:“来就来了,你慌什么?”
“娘子,来的不是一个两个,是全都来了!就连常州、苏州、湖州都有来送节礼的管事想要求见娘子。????”
“还有外州的管事?奇怪了,拜个年而已,前几天也没见几个人,怎么都挤在今天了?”
菡萏的表情很是微妙:“娘子您忘了,今日是初四,迎灶神的日子,夫人们想是特地挑了今日来……沾沾福气。”
“迎灶神”三个字让刘绰彻底清醒了。
谢灶神习俗历史悠久,先秦时期已被列为“五祀”之一。
谢灶神有“官三民四船五”之说,即官宦人家腊月二十三、平民百姓腊月二十四、水上人家腊月二十五祭灶。
腊月二十三那日,润州城的贵妇们已经来府上“供奉”过她一次了。
那今天......
刘绰拍了拍脑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谁让她说了自己是灶君弟子呢!
她扶着腰下了床,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门口乌压压站了十多个穿戴整齐的仆妇,有人手里提着礼盒,有人双掌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怀里还抱着个香炉,脸上全都带着一种虔诚的、热切的、看了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她们能随着主家到观察使府里来见到神仙下凡的郡主,真是天大的福缘啊!
抱着香炉来拜年?刘绰一阵头皮发麻。
“她们在花厅里等了很久了?”
“娘子昨夜没休息好......”蔷薇点头后小声道,“要不就说身子不适,回了吧?”
“回不了。”刘绰揉了揉太阳穴,“这是我跟郎君在润州的第一个新年,她们那么大阵仗都来了,要是不见,说不过去。”
哎,自己撒的谎,流着泪也得受着。
她收拾妥当走进花厅时,二十几个妇人齐刷刷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狐狸看见肥兔子。
刘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诸位新年吉祥。”刘绰在正位坐下,不由想端起茶盏挡住半边脸。
顾夫人沈氏打头阵,笑眯眯地福了一礼:“郡主安康,妾身们是来给您拜年的。顺便……求郡主一件事。”
“什么事?”
沈氏往前又凑了凑,在厅中郑重磕头下拜:“妾身那长媳,成亲五年了还没动静。上个月去清凉仙子祠上了柱香,前几日便有了身孕,妾身全家多谢郡主庇佑。”
刘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好家伙,这是来还愿的?
旁边的裴夫人陈氏接话道:“是啊郡主,妾身那侄女也是,成亲三年了没开怀。后来听说了郡主的仙名,这才冒昧来求。”
“夫人快快请起,这是怎么说的这是?”刘绰慌忙起身把沈氏给拉起来,又看向其余或年长或年轻的贵妇们。
“不不不,妾身不是来求子的。”一个穿碧色袄裙的年轻妇人红着脸摆手,“妾身是求……求郡主保佑......家中郎君莫要再去吃花酒了。”
“妾身是求双亲身子康健的。”
“郡主,妾身能摸摸您么?”
花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沈氏起身后,所有人都往前挤,想要第一个拉住刘绰的手,活像庙会上抢头香的架势。
她们整整齐齐地行礼,场面之虔诚、之诡异,让刘绰的手都抖了两抖。
“等等。”她后退一步,与同样一脸热切的沈氏拉开了一段距离,用手势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诸位先别急,就算我上辈子真是什么仙人,如今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实在当不得如此多的祷告啊!”
众人走后,犹在震惊中的刘绰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一瘫靠在椅背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全都跑到我这来许愿了?”
菡萏在一旁掩嘴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奴婢特地派人去街市上打听过了,因为娘子年纪轻轻就已经生养了三儿两女五个孩子,有人像顾夫人那样去清凉仙子祠求子,夜里便梦见仙人送了个白胖小子到怀里,醒来诊脉果真有了身孕。如今一传十十传百,都说娘子子嗣兴旺,必也有送子的神通……”
刘绰的嘴角抽了抽。
加上李宁的遗腹子昶儿,她可不就是三儿两女,五个孩子了么?
接连两对龙凤胎,谁看了都觉得她能生啊。
她低头看了看一旁婴儿车里酣睡的小女儿,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办?
过两日怕是全润州的夫人都要来府门口许愿了。
刘绰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吩咐菡萏:“再有人来访,就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闲人一概不见。”
时光过得飞快,五月里润州的夜,潮润润的,像浸了水的纱。
刘绰让人在后院的葡萄架下铺了竹席,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把葡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手里摇着蒲扇,面前的五个孩子或坐或趴或躺,围成半圈,听刘绰讲故事。
听到听着,快要七岁的瑞儿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川字:“阿娘,书上说天圆地方,那天上头的星星究竟是挂在哪儿?四角又由什么托着?不托着岂不是要掉下去?”
刘绰摇看着儿子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把蒲扇放下,往儿子身边挪了挪,“瑞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是呢,书上说的不一定全对。”
瑞儿眨了眨眼:“书上说的也不全对吗?”
“不全对。”刘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譬如说,天不是圆的,地也不是方的。”
几个孩子同时睁大了眼睛,连廊下陪着的菡萏和蔷薇都放下了瓜。
“那……那是什么?”阿鸾从席子上坐起来,语气里充满好奇。
刘绰看了看满天星斗,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其实呢,咱们住的地方——就是这块大地,是个圆球。”
空气安静了一瞬。
瑞儿率先发难:“圆……球?”
“对,像阿耶给你买的那只蹴球一样,像天上的月亮似的,圆溜溜的。”
“那……那住在下面的人,岂不是要头朝下脚朝上?”
“不会。因为有一种东西叫'引力',会把所有人都牢牢吸在地面上,不管你在球的哪一面,脚都踩在地上,头都朝着天。”
“引力是什么?能把人都牢牢吸在地面上”阿麒追问。
“就是……”刘绰四处看了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瑞儿,你站起来,跳一跳,你们看,阿兄离开地面一会儿后,是不是总要落地?”
瑞儿虽不明所以,却老老实实跳了几跳。
“到了天上,那云层之外的某个地方,就不会落地了,所有东西都会在空中漂浮着——因为那里没有引力这个东西。你们到了天上去,也会飘起来,因为没有引力吸引着了。”
瑞儿陷入了沉思。
“那……”瑞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认真了些,“阿娘说脚下的大地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是圆的,为何月亮有时弯有时圆?”
刘绰心里暗暗叫好,心想这小子问得越来越有深度了。
“不止月亮还咱们所在的地球,太阳本身也是个大圆球。”她说,“而且月亮自己不发光。它就像一面大镜子,把太阳的光照到咱们这儿来。月亮绕着我们住的地球转,太阳照到它的角度变来变去,所以咱们看到的月亮就有了圆缺的变化。”
瑞儿的眼睛更亮了:“月亮是……镜子?”
“差不多。一面灰扑扑的大镜子,上头有坑坑洼洼的印记,靠近了看,像人脸上的麻子。”
阿鸾忽然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问:“阿娘,那月亮上真的有人吗?嫦娥仙子和吴刚在上面么?”
刘绰摇了摇头:“没有。月亮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水也没有花。既没有嫦娥,也没有吴刚。”
“那玉兔呢?”阿鸾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她前两天刚听了嫦娥奔月的故事,满心以为月亮上住着漂亮的仙子和毛茸茸的白兔子。
刘绰看着女儿失望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这科普是不是来得太残忍了些。
四岁多的小孩而已,何必戳破她的童话梦?
“阿鸾别哭,阿娘说的是一千多年以后的月亮。那时候,嫦娥仙子已经搬家了,不住在那里了。现在,嫦娥和玉兔还都在上面呢。”
小姑娘这才停止了抽噎,“真的么?”
“真的,比真金还真!”
瑞儿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追问:“那阿娘怎么会知道这些?月亮是镜子、地是圆球,书上根本没写过。”
刘绰沉默了一会儿,把扇子往席子上一拍,摆出“事已至此不如破罐破摔”的豁达神情。
“这个嘛,因为阿娘从前在天上待过,亲眼见过啊。”
这句一出,连瑞儿都张大了嘴巴。
“阿娘在天上待过?”
“对。”刘绰点了点头,一脸高深莫测,“外头的人不都说阿娘是神仙下凡么?这事呢,半真半假吧。反正,阿娘上辈子确实在天上待过一段日子的。从天上往下看,咱们住的地方就是个蓝莹莹的圆球,上头飘着白白软软的云,跟棉花似的。”
阿鸾听得入了神,小心翼翼地问:“那阿娘……你还会飞回去吗?”
刘绰愣了一下,低头看女儿和儿子那张仰着的小脸。
孩子们的眼睛里又是崇拜又是害怕,怕她真的飞回去不要他们了。
她伸手把阿麒和阿鸾捞进怀里,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了一口。
“不回去。”她说,“天上虽然好,可没有你们。阿娘这辈子就陪着你们,哪儿都不去。”
两个孩子把脸埋进她怀里,开心地"嗯"了一声。
瑞儿却又凑过来:“可是阿娘。地若是圆的,为何咱们往前看海的时候,海面是平的?”
刘绰这回是真笑了。
“因为地球太大太大了,海的那面还有陆地,陆地上还有别的国家,那的人长得跟我们也有些不同。你这样看去是平的,是因为咱们的眼睛看不太远罢了。可惜如今阿娘没了神力,否则带你们去天上看看,从上往下看,你就知道阿娘说的都是真的了。”
瑞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阿娘从前是怎么飞到天上去的?”
“阿娘从前是坐铁鸟飞到天上去的,只可惜那铁鸟阿娘做不出来。”
“那阿娘……铁鸟长什么样……”
“那铁鸟啊是空心的,肚子里能装很多人,飞的又高又快……”
夜渐深,蔷薇和菡萏在廊下听故事听得一愣一愣的。
“郡主真是厉害,脑子里怎会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
“是啊,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莫非那月亮真像娘子说的那般?可娘子怎会知道一千年之后的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廊角处的李德裕受到的惊吓却着实不小,刘绰说的话,看似不着章法,语气却极为笃定,仿佛真的是亲眼所见一般,细想起来,着实让人后怕。
唐人喜好神仙事,他自然听过不少志怪故事。
“娘子,若你真是天上的仙子下凡,真的会为了孩子们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