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月,惠民盐号在浙西六州开了十二家分号。
生意发展很快,淮西吴少阳的第二次报复也来的很快。
数日后,运河上。
暮色四合,江水泛着暗沉的光。
赵莽的三条盐船,正载货往扬州方向去。这是他投靠惠民盐号后的第一趟生意,他亲自押船,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闪失。
船行至瓜洲渡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江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
赵莽站在船头,眯着眼四处张望,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段水域他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
“弟兄们,打起精神来!”赵莽转头喊了一嗓子,“这段水急,别——”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从岸边的芦苇丛中嗖地射了出来,带着长长的火光,钉在第一艘盐船的船帆上。船帆呼地一下燃了起来,火光冲天,映得江面上一片通红。
“有埋伏!”船上的护卫们纷纷拔出刀来,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迎敌。
雾中传来阵阵擂鼓般的声响,七八条小船从芦苇丛中窜了出来,每条小船上都站着几个黑衣人,手持刀枪,气势汹汹。
为首一条船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肩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刀环在火光中叮当作响,张狂不可一世。
“赵莽!老子等你好久了!”那人扯着嗓子喝道,声音震得江面上回荡不止。
赵莽脸色不变,反而命人点燃了报信的烟火。
他认出了那人——淮西吴家麾下的另一个盐枭头目,姓侯名震,人称“侯大刀”,是吴少阳长子吴元济的心腹。
此人从十几岁起就在运河上贩私盐,杀人不眨眼,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巧了!”赵莽站在船头,也不示弱,“我也等你许久了——”
就在此时,一支劲弩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不偏不倚,正中侯震的刀柄!
“当”的一声,九环大刀脱手飞出,落入江中,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侯震大惊,猛地转过头去。
薄雾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艘大船。船身漆黑,没有挂任何旗号,静悄悄地浮在江面上,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大船上的弩机对准了他带来的小船,数十支利箭已搭在弦上,寒光点点,蓄势待发。
“什么人!”侯震厉声喝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稳。
大船上有人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两个年轻的侍卫,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肩宽腰窄,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两人都穿着武服,腰间除了长刀,还挂着神机营侍卫统领的腰牌。
江面上的黑衣人全都呆住了,他们这些人纵横运河多少年,从来没见过此等阵仗。
吴钩看着江面上那些小船上跳来跳去的黑衣人,脸上的笑意不深不浅,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他一挥手——大船上的人动了。
黑衣侍卫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配合默契,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箭雨落下,血光飞溅,几声惨叫划破夜空,随即便淹没在江水的呜咽声中。
这些在运河上横行霸道惯了的淮西悍匪,哪里见过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侯震带来的人已死了大半。
侯震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倒在吴钩和韩风面前。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满脸都是不甘。
“我可是吴节帅的人,你们敢动我?我要见郡主!”侯震咬着牙。
韩风叹了口气,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还以为淮西吴家养的狗多厉害呢,就这点出息?郡主在长安不省心,好不容易躲到这浙西之地来清净清净,你们又跑来闹,真会给郡主添麻烦,简直不知死活。”
侯震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可知道,如今这运河上下,私盐贩子们都在削尖了脑袋投奔郡主?”吴钩踱步到侯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声音却沉了下来,眼底浮现出一丝寒光,“你们倒好,非但不投效,还敢来截郡主的船。既然尔等如此不体面,那某就帮尔等体面体面。”
侯震以为他是要动手,脖子一梗,倒是硬气起来。
可吴钩只是看着他,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气定神闲地开口,语气淡得像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郡主有孕,见不得血腥。不必枭首,尸体扔到淮西地界的码头即可,不得扰民。”
江面上很快恢复了寂静。薄雾散去,残月挂在半空,江水依旧无声地流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润州城,观察使府。
刘绰孕吐得厉害。
她这趟从明州回来得急,舟车劳顿,闻到荤腥味儿就反胃,只能靠着白粥和清淡的菜蔬熬着。
李德裕心疼得不行,几乎不许她出门。
这天夜里,长安来的信使到了,送来的是一封李吉甫的亲笔信。
刘绰靠在美人榻上,身侧垫着软枕,李德裕坐在榻边,替她拆开信来。
两人一同看完,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李吉甫的信并不长,却说了几件要紧事。
其一,圣人对淮西用兵之意已决,正在暗中调兵遣将。
其二,吴少阳在淮西招揽了很多亡命之徒,牧养马骡,抄掠过路商贾和寿州茶山以实其军,且与河北三镇暗中勾结,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其三,吴少阳弑主自立时,朝廷正与王承宗作战,无力两线开战,只得暂且容忍。但如今情形不同,田季安已死,魏博田弘正归顺了朝廷。他便失了一大臂膀。
李吉甫在信中叮嘱,让李德裕和刘绰在浙西稳扎稳打,斩断吴家在江南的财路,便是对朝廷讨伐淮西最大的助力。
刘绰放下信纸,闭了闭眼。
她没想到,自己那点精盐的生意,竟然不知不觉跟朝廷的方略搅在了一起。
李德裕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我要说我这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你信么?”
刘绰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嘴,干呕起来。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快,叫府医来!”李德裕脸色煞白,给她拍着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