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之出宫见了几位名门大家的闺阁女子。
是蒙面见的,清素的帽纱配着玄黑的衣裳,华服荣装之下的玄衣绣着金丝梧桐,一眼便知那是高贵的人。
“女子非他人安排与赠予命运,女子亦可为官,亦可登万丈楼之上,名扬四海,青史留名。”
“入后宫不过就是独守四面空墙,各位请自省。”
两句话之后,苏晏之声音沉了些:“当然,若是各位蠢笨,无法自省其身,还要执意入宫,本君也无法阻拦。”
“只是宫中光景如何,想必各位也是清楚。”
威胁的话顺着嘴就说了,今日来也主要是为了说后面的话。
“宫里每年无故失踪的人很多。”苏晏之目光垂下,白色的面纱随着风轻轻浮动:“多到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便没了。”
“进宫容易,进后宫也容易,只是若不小心没了,又或者不小心犯错连累了三族宗亲,总是不好的。”
内院,距离不远的墙角处。
顾璟旭未出面,只悄悄的跟着人,偷偷的站在远处盯着看。
看着苏晏之,听着苏晏之说的每一个字,而后露出温柔的笑。
“嫂嫂,你出宫就为了看皇兄在干什么吗?”
“那位萧大人不是已经和你说了。”
“他又不会跑了,如今天下哪里不是嫂嫂的?盯着这么紧作什么?”
苏晏如跟在顾璟旭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串顾璟旭用来哄他的糖葫芦,咬了一口之后很无聊的看了一眼他哥的方向。
他哥那坐姿,霸气的就像是猛虎一样,一看就是不好惹。
顾璟旭白衣若雪,青丝的腰带束在腰间脱出他的华贵和忧郁,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一串糖葫芦,“不是为了看紧他,是为了给他买点吃的。”
“宫里这些都没有。他总吃宫里的糕点,难免会有些腻的。”
顾璟旭声音温柔的就像是夏日夜晚绽放的昙花,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并不是很好,有下雪的迹象。
苏晏如:“……”
他其实想说宫里的糕点每日在换,饭菜都是一些精挑细选的,是吃不腻的。
但话在嘴边也忍住了。
他往顾璟旭的身边靠了靠,盯着顾璟旭的侧脸。
忽然伸出手将手里还剩下的那一颗糖葫芦递给顾璟旭,“给。”
顾璟旭一顿,有些疑惑的看向苏晏如:“吃不下了?”
“没有,就是是家人的话应该给你一颗。”
苏晏如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但他感觉到了顾璟旭身上的孤独,他和顾璟旭认识很多年了,从初见到如今的记忆其实他都刻在脑海里。
他知道顾璟旭的风光霁月,也见过顾璟旭至北国的悲惨凄凉。
他羡慕过南国太子曾经的风华绝代,但如今他居然有了一丝丝的心疼。
顾璟旭接过苏晏如手里的那一颗糖葫芦,笑着晃了晃:“好。我收下了。谢谢晏如。”
“下月便是北国最冷的时候,嫂嫂要带皇兄回南国吗?”
苏晏如歪头看着顾璟旭,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线,“带上我一起。我也想去。”
顾璟旭挑眉,“好。”
苏晏如往后退了退,靠在了一边的墙角和顾璟旭说话:“璟旭哥,累吗?”
顾璟旭:“什么?”
苏晏如的眼神认真了起来,“皇兄很会算计,北离渊说他不想和哥哥走的太近,因为近了就容易被算计。”
“北离渊还说,皇兄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别人,看着别人按照他安排的路走,看着别人走上死路。”
“猜的到别人的结局,也看的清自己的结局。”
因为太清醒,就像是疯子一般活着,将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关系,下成一盘既定的棋。
苏晏如不喜欢这样。
但苏晏之却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审视和冷漠的看着他人。
“璟旭哥,不怕吗?”
苏晏如贴着墙靠着:“不觉得被人看穿心思,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吗?”
顾璟旭目光温和,他走过去也和苏晏如靠在一起,“那晏如,北离渊有没有告诉你,我也是个心思很深的人。”
顾璟旭垂眸:“你又怎么知道,你皇兄的安排不是我的安排?”
“如今,你皇兄能看见的,能听见的。能做的每一件事,甚至连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沐浴,都是我……”
“让他做的。”
顾璟旭微笑靠在苏晏如的身边:“当然了,他也乐意这么被管着。”
乐意,非常愿意。
苏晏之知道顾璟旭想要什么,这让顾璟旭很轻松。
因为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苏晏之就会乖乖的去做。
互相了解,互相知道心意。
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有什么安排,有什么样的行动。
苏晏如:“……”
一时,他又沉默了。
他并不明白苏晏之和顾璟旭之间的相处方式。
一抬头,苏晏之握着一把伞站在了拐角的地方,头顶的面纱已经摘掉了,黑发萦绕在身前:“走了,回宫。”
“下雪了。苏晏之。”
顾璟旭走过去,将手里那一串糖葫芦递出去:“买给你看的。”
“嗯,回去用盒子装起来。”
苏晏之挑眉,看见了顾璟旭手里还有一颗:“你喜欢吃这个?”
顾璟旭摇了摇头:“没有,晏如剩下的一颗,我打算也用盒子装起来。”
这是苏晏如作为家人第一次将糖葫芦送他。
苏晏之挑眉,顺手丢了一把伞给苏晏如。
苏晏如无语,“糖葫芦不吃还我啊,放盒子里浪费的。”
“浪费了不好。”
半月后。
皇城之中掀起了女子反抗家族的新势,多半的女子不愿入宫,特别是名门之女更不想被困皇城后宫。
苏晏之根本没有用多少人去宣扬女子为官的道理,自有大家闺秀将女子为官,女子为本的理念传出去。
选妃之事在各种争端之下不了了之。
那些名门世家的女子,更是在家族内部自己掀起了争端。
朝廷之中的老臣,凡是家中有女的,都被这“女子为官”之说扰的头疼。
本来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可偏偏不知是谁传言:帝后容貌倾城脱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
无女子矫揉造作姿态,也比男子多几分怜香惜玉之情,懂女子之苦,通女子之能,能通透人心,亦能解俗世之苦。
总之谣传越来越多,将这位不出宫的“帝后”传的如神人一般,几天就传遍了整个皇城的大街小巷。
“苏晏之,有不少名门世家女子想见见你这位帝后。”
苏晏如一听到传言就来通风报信了,没有走宫门,而是走的屋顶。
走宫门不用片刻就会被传到北离渊的耳朵里,但是走屋檐就不会,躲一些守门的守卫他还是行的。
苏晏之抬起眉眼瞧了一眼屋顶坐着的苏晏如,“几日不见,你是不是又圆润了些?”
苏晏如哼了一声,立刻否认他的“圆润”,“你才圆润了些,我没有。”
苏晏之轻笑,“的确被娇养的圆润了些。”
苏晏如不想说胖瘦的事情,便换了话:“想见你的贵族小姐都被璟旭嫂嫂拦住了。”
“但看脸色,还是有些生气的。你自求多福吧。”
都说这“女子为官”是长住后宫的“帝后”提出的,所以民间女子对这位“帝后”有了憧憬和向往。
苏晏如坐在房梁上,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苏晏之说话。
苏晏如喜欢爬房梁,苏晏之以前也喜欢站在高点的地方,但因为内力受损,所以现在他一般不会用他的内力去爬屋顶。
折扇放在额头前,遮挡有些刺眼的光:“好。”
“今晚一定是个非常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