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蟒蛇。”
“危险系数非常高。”
达尔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僵在了那里。
“你怎么知道？”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在陈军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他自己下意识地顺着陈军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向了水面。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吸气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栏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
河面上，一个庞大的黑色影子正在水下移动。
那个影子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任何已知蛇类该有的尺寸。它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速度不快，但那种缓慢比快速更让人毛骨悚然。
甲板上，那个被达尔文他们带过来的猴子缩成了一团。
它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发了高烧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很明显，猴子感应到了什么。
那是食物链顶端对低端的天生压制，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甚至不需要闻到，身体就会自动做出反应——逃，或者躲，或者等死。
陈军动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没有慌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分开了一些，重心下沉了一点。
然后，他将狂化气息散开了。
似乎，有某种东西从他身体里溢了出来，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冷水里时爆发出来的那种冲击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重了一些，压得人胸口发闷。
笼子里的猴子抖动得更厉害了，但它的叫声停了。
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连叫都不敢叫了。
水面上，那个正在移动的黑色影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
从缓慢变成了更慢，然后停了下来。
那个庞大的轮廓悬浮在浑浊的水面下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评估，像是一个猎手突然意识到自己盯上的猎物可能不是猎物。
几秒钟过去了。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散开，那个黑色的影子开始往后退。
不是转身逃跑的那种退，是那种缓慢的、谨慎的、随时准备重新发起攻击的退。它一点一点地沉入更深的水层，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连一个水花都没有留下。
达尔文的腿有些发软，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看了一眼陈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愧是狂化技能，开启之后，有一种虎豹雷音的震慑。
时间到了晚上。
船已经在河道上行驶了整整一个白天，两岸的景色从一种绿色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绿色，从一种密变成了另一种更密的密。光线暗下来的时候，雨林像是换了一副面孔——白天还算是安静祥和的，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军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舱的墙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
雨林里的声音太多了。
远远近近的虫鸣连成一片，嗡嗡嗡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个天地。偶尔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尖锐，划破夜空，然后又迅速消失。还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有树枝断裂的咔嚓声，有某种不知名的动物在远处发出的低沉吼叫。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复杂的、永远不会有重复乐章的交响曲。
但沉浸其中，又觉得异常安宁，但这份安宁之中，藏着致命的危险。
陈军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伸向腰间，拔出了那把军刀。
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一闪而逝。
他提着刀，朝甲板的另外一边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甲板的另一头，科琳站在那里。
那位美女考古学家，那个从见面到现在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正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照着水面上漂浮着的一片树叶，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到陈军提着刀走过来，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科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诧异和一丝警惕。
陈军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不要回头。”
科琳的脸色变了。
她是一个聪明人，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太多的信息——她身后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已经盯上她了，而那个东西的存在，陈军已经确认了。
“什么意思？”科琳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没有动，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她马上反应过来了：“我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吗？”
陈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按照我的手势，”陈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慢慢走动。”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做了一个缓慢往左移动的手势。
“不要回头。”
科琳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了一样，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尾椎一直蔓延到后脑勺，那种感觉又痒又麻，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但她忍住了。
她开始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脚下的冰面突然碎裂。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手臂贴着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只有脚在动。
就在此刻。
达尔文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那种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表情。他先是看了一眼科琳，觉得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然后又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科琳身后的那个东西上。
咖啡杯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深色的咖啡溅了一地。
达尔文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快跑——！”
他朝科琳冲了过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军动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他的人就已经蹿了出去。
达尔文只觉得身边卷起了一阵狂风，他的头发被吹得往后倒，衣服被气流扯了一下，然后他连陈军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一声撕裂的、尖锐到刺耳的鸣叫。
然后是水花炸开的声音，大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砸进了河里，溅起的水柱有好几米高，落下来的时候打在船舷上、打在甲板上、打在达尔文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科琳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所有的声音就已经结束了。
她终于回过头。
甲板上有一滩血迹。
很大的一滩，还在慢慢地往四周扩散，深红色的液体渗透进木板的缝隙里，留下洗不掉的痕迹。
船舷外的水面上，一个巨大的水花正在慢慢平复，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撞在船体上，发出轻柔的啪嗒声。
科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里的画面像是在播放一部被按了快进的电影，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达尔文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的天，”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刚才在你身后，有一个怪物。庞大的影子，挂着两个灯笼一样的东西……”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又画了两个小圆。
“那是蟒蛇。”
“它还在水里。”陈军说，声音很平静，“将灯光照过来。”
有人反应很快，立刻将船上最大的那盏探照灯打开，光柱刺破黑暗，直直地打在水面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水面上，一颗硕大的蟒蛇头颅半沉半浮地漂在那里。
那颗头颅太大了，大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浑浊的黄色光芒，让人不寒而栗。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浓稠的血液和河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红褐色的混合物。
灯光打到水面上之后，那些血吸引了更多的访客。
水面开始翻腾。
一群食人鱼蜂拥而至，它们的背鳍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它们疯狂地撕咬着那颗巨大的头颅，水的颜色变得更深了，血腥味浓到站在甲板上都能闻到。
这一幕将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位子上，看着水面上那群疯狂的鱼和那颗正在被一点一点蚕食的蟒蛇头颅。
科琳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陈军。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陈军看了她一眼。“不错，你很冷静。”
科琳的脸红了一下，她算是冷静吗？刚才，她有一种飚出来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