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掠过甘陵城北校场。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校场上那座越堆越高的尸山映得忽明忽暗。
鲜血从尸堆底部渗出,顺着校场的黄土沟壑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在火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袁熙策马立于校场中央,手中马鞭微微颤抖。
明军斥候。
怎么会这么快?
从渤海登陆至今,他们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避开了所有城镇关隘。
他以为自己藏得足够隐秘,以为明军至少要再过一两日才能反应过来。
可现在,才攻破甘陵不到两个时辰,明军的斥候竟已出现在三十里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军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意味着那些该死的斥候,很快就会招来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明军铁骑。
“二王子!”
张郃策马冲至袁熙面前,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嘶哑,“明军斥候已至三十里外!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说明明军的主力随时可能杀到!若再不撤退,这三千弟兄就都走不了了!”
袁熙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根马鞭,火光映在他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容上,将那双眼中燃烧的火焰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不甘。
是刻入骨髓的不甘。
他想起临行前的那一夜,在临淄王宫的偏殿中,父王召他入见。
他以为父王终于要重用他了,终于看到了他这个次子的才能。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心跳如鼓,等待着父王的嘱托。
可父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显奕,如今你兄长被困阴陵,你三弟又前往营救,故而此次便由你去冀州,但此去你名为主将,实乃监视张郃,至于军务之事,悉听张郃!好了,你退下吧!”
兄长、三弟不在,才轮到我?
那一瞬间,袁熙胸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绝望。
原来在父王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替补。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刺痛,却无法盖过心中的刺痛。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那个被忽视的人。
长兄袁谭是嫡长子,天生便是继承人人选。
父王对长兄虽多有不满,却始终将兵权交予他手,让他坐镇一方。
三弟袁尚更是父王的心头肉,父王每每见他,眼中都藏不住那份偏爱与期许。
而他袁熙呢?
他母亲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侧室,早在他五岁那年便郁郁而终。
从那时起,他便活在了兄长与幼弟的阴影之下,如同一株长在石缝中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呵护。
他记得七岁那年,父王考校诸子骑射;长兄袁谭射中了靶心,父王抚掌大笑,赏了他一匹西域名驹。
三弟袁尚那时不过才五岁,连弓都拉不开,父王却亲自将他抱上马背,手把手教他握缰。
轮到他时,他一箭正中靶心。
他满怀期待地望向父王,以为会得到一句夸赞,哪怕只是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父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继续逗弄怀中的袁尚。
那一夜,他躲在马厩中哭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仿佛他这个人,从始至终就不曾存在过。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对长兄唯唯诺诺,对三弟谦让有加。
他以为只要足够懂事,足够隐忍,父王总会看到他,总会给他一个机会。
可这个机会,他等了二十年,却始终没有等到。
这次渤海之行,是他第一次领兵。
虽然父王只是让他监视张郃,但他终究是名义上的主将。
他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抓住赵雨,只要完成这个任务,父王就会对他刮目相看,就会知道袁显奕不是废物,不是只能成为替补的次子。
可如今,不仅没有抓到赵雨,明军也要来了。
但若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他这辈子都别想在父王面前抬起头。
那么他依然是那个被忽视的次子,依然是那个只能成为替补的袁显奕。
不。
绝不能就这么回去。
“二王子!”
张郃的声音将袁熙从恍惚中拽回现实,“没时间了!撤吧!”
“撤?”
袁熙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郃,“张儁乂,这里是冀州腹地,先不说能不能撤回去,就算撤回去了,本王子如何向父王交代?”
“难道跟他说,我袁显奕连一个女人都没抓到吗?”
袁熙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癫狂,在夜风中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嘶嚎。
“你觉得父王会怎么说?他会不会说,显奕,辛苦了,回来就好?”
袁熙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悲凉,“不,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沉默,只会失望地看着我,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对三弟嘘寒问暖。”
“因为我在他眼中,连一个让他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张郃沉默了。
他看着袁熙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面容,看着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显然这个人,已经被心魔吞噬了。
二十年的忽视,二十年的冷落,二十年在夹缝中求生的屈辱,已将袁熙从一个隐忍克制的次子,变成了一个被执念驱动的疯子。
“她一定还在城中!”
袁熙猛地转向校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嘶声吼道:“杀,继续杀,赵雨就是藏在耗子洞里,本王子也要用这满城的血,把她淹出来!”
“二王子——!”
张郃的嘶吼声已近嘶哑。
但袁熙没有回头。
张郃望着袁熙的背影,望着那个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而扭曲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量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镔铁大枪,枪尾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就是他效忠了一生的大齐。
这就是他甘愿背负屠村罪孽、甘愿深入敌后、甘愿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君王之子。
一个为了证明自己,不惜用满城百姓的性命来赌博的疯子。
这一刻,张郃的脑海中,浮现那个被他在渤海屠尽的渔村。
那些无辜的渔民,那些被他用“慈不掌兵”来安慰自己的亡魂。
他们死前最后一刻,是不是也像今夜甘陵城中的百姓一样绝望?
他原以为那已是他此生最大的罪孽。
可今夜,袁熙却用一场更加惨烈的屠杀告诉他——战争,从来就没有底线。
所谓的底线,不过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既然没有底线,那他张儁乂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张郃转过身,默默地走向校场边缘。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铁靴踏在浸透鲜血的黄土上,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自己心头。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燃烧的街巷深处,被浓烟与火光吞没。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最终被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与惨叫声淹没。
校场中央,袁熙的屠杀还在继续。
马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每一次挥动,便有一颗头颅落地。百姓们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汇成一片,与刀锋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乐章。
“杀!继续杀!赵雨,你看到了吗?这些人都因你而死!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给本王子滚出来!”
袁熙嘶声大吼,声音里已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疯狂。
他的脸上溅满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鲜血,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他死死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在那无数张惊恐、绝望、泪流满面的面孔中搜寻着,搜寻着那个他做梦都想抓住的身影。
可赵雨没有出现。
无论他杀了多少人,无论尸体堆积得多高,无论鲜血汇聚成多深的血洼——那个女子始终没有出现。
她就像一缕青烟,消失在这座燃烧的城池之中,无影无踪。
“二王子!”
一名亲信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张郃……打开南门,与卑弘带亲兵出城去了。”
袁熙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收缩。
张儁乂。
尔竟敢临阵脱逃?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袁熙便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
“走就走了吧。一个连杀几个百姓都下不了手的废物,留在这里又有何用?待本王子抓住赵雨,再回临淄参他一本临阵脱逃,就这一条罪状,足够诛他九族了。”
“继续杀!给本王子继续杀,杀到那贱人出来为止!”
袁熙的嘶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沙哑而凄厉,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厉鬼在咆哮。
血,还在流。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天际,从一片漆黑渐渐变成深灰,又从深灰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甘陵城内,一座座尸山在晨曦的微光中显现出触目惊心的轮廓——那是人的形状,有老人,有妇孺,有孩童。
他们以各种姿势堆叠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拼命护住怀中孩子的姿态,有的至死仍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鲜血已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膏状物,覆满了整个校场的地面。
苍蝇开始成群结队地飞来,在尸山血海间嗡嗡作响。
袁熙依旧策马立于校场中央,但他的面容已与昨夜判若两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魂魄。
他不再咆哮,不再嘶吼,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百姓,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疯狂。
一夜了。
整整一夜了。
他杀了多少人?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赵雨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远处大街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惊恐,如同利箭划破晨曦的寂静。
袁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名斥候从南面策马狂奔而来,战马口吐白沫,浑身大汗淋漓,显然已跑到了极限。
那斥候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他滚鞍下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单膝跪地,惊恐万状:
“启禀……启禀二王子!南面……南面发现大队明军骑兵,正疾驰而来!”
然而,还不待袁熙反应,又是一声惊恐的唱报,从东面传来。
“报~”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背上还插着两支弩矢的斥候,从东大街飞驰而来:
“启禀二王子,东面……东面也发现大队明军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