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走远了。
李仕山依旧没有动，何志宏站在他旁边，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秦灿站在李仕山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把收起来的伞。
三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
雨一会大，一会小。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雨丝吹成斜的，打在脸上生疼。
何志宏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是搞技术出身的，在车间里站了半辈子，后来当了厂长，坐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
年纪摆在那里，这会儿膝盖已经木了，像是有根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扎。
可他不敢动，现在不仅是累，更是怕。
李仕山从来了到现在，没有骂他一句，没有说一句重话。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宁可李仕山骂他一顿。
骂完了，事就过去了。
不骂，就说明事还没完。
他不知道李仕山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是事后算账，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何志宏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仕山表情冷漠，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很沉，沉得看不见底。
何志宏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一抖，恰好让李仕山的目光扫到。
李仕山心里冷笑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就是让他发抖。
一个企业的负责人，把几十号工人关在门外，让他们在暴雨里淋着，自己在楼里安安稳稳地坐着。
门一关，保安一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让他在这里淋雨，已经是轻的了。
李仕山也很清楚，今天这个事，自己没法用行政手段直接处罚他。
既然不能直接处罚，那就只能自己上。
要让何志宏记住这一天，记住站在雨里是什么滋味，记住被关在门外是什么感觉。
以后他再做任何决定的时候，脑子里能闪过今天这个画面，就够了。
李仕山收回思绪，开始想另一件事。
今天这个事，太过于蹊跷。
沈朗生病的消息，怎么就在这三个厂同时传开了？
传就传了，怎么传成这个样子？
厂子要倒了，要裁员了，饭碗要没了。
这些话是谁说出去的？
还有一点，更不对劲。
三个厂的负责人，态度出奇地一致。
不是想办法安抚工人，不是出来解释情况，而是把门一关，放任不管。
何志宏是这样，另外两个厂的，大概率也差不多。
这说明一件事：这三个负责人，自己已经放弃了。
有这个想法，李仕山也能理解。
这三家厂一直靠沈朗支撑着。
沈朗在的时候，厂子还能勉强维持，沈朗一走，他们觉得天塌了。
可问题是，沈朗真的放弃了吗？
投入这么多资金，投入这么多精力，手把手地把这三个厂拉扯到现在。
还是说，有人希望看到乱象~
李仕山的眼睛眯了起来，“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沈家吗？还是其他势力。
李仕山没有再往下想。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眼前的事要先解决。工人要安抚，厂子要稳住。
至于背后那只手，会露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灿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
他都感觉有些受不住了，腿已经有些发僵，脚趾凉得没有知觉。
他看了看李仕山。
主任还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只是嘴唇有些发紫了，但他的背依旧挺直。
秦灿知道，这是在熬着何志宏。
主任陪着，别人就无话可说。
一个管委会主任站在雨里，一个厂长站着也理所应当。
秦灿拿出手机，快速地编了一条短信发给了康斌。
又过了十来分钟，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拐了进来，是李仕山的车。
后面跟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在雨幕里亮着，雾蒙蒙的。
车子减速，停稳。
康斌第一个从副驾驶跳下来，脚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已经看见了李仕山。
康斌张大了嘴，眼神里都是震惊。
从他离开到现在，整整一个小时。
主任一直站在这里，站在雨里，一动没动。
康斌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主任，恒力和瑞达的负责人和代表都带来了。”
李仕山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康斌脸上移开，落到停在楼前的两辆面包车上。
车门打开了，有人下车，有人撑起伞。
他收回目光，转向何志宏。
何志宏的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眼镜片上全是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可他不敢摘下来擦。
“何总。”李仕山开口了。
何志宏猛地抬起头，像是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咱们进去吧。”
这句话对他犹如天籁之音，似乎是在说：“你的惩罚，到此为止。”
何志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谢谢主任。”
李仕山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走向办公楼。
秦灿跟在后面，何志宏走在最后。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走进大厅，热气扑面而来。
灯光落在李仕山身上，把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工人、端着姜汤的工人、用毛巾擦头发的工人，所有人全都抬起头，看着门口。
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人。
他的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皮肤的轮廓，裤腿往下滴水，皮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声响。
大家都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这可是相当于其他地方市长一样的大官。
他们这些人见过的最大的领导，就是厂长何志宏。
这样的大官为了他们，竟然做到如此程度，怎么能不让人吃惊，不让人感动。
没有人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仕山。
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身后拖出来的那一串湿脚印。
李仕山走到一个位置相对空的地方，扫了一眼，对着康斌说道：“人到齐了，就说话吧。”
这时，秦灿将一个毛巾递了过来，“主任，要不您先洗洗，然后去会议室开会。”
李仕山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工人，“趁热打铁，就在这里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