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死的时候,留下一份遗书。"他说,背对着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遗书里写着她查到的事——萧氏嫁入凌王府之前就跟北狄那边的人有往来。她换掉军械,是为了给北狄那边一个'交代'。作为交换,北狄会在边境上配合凌王的一些……动作。"他停了一下,"我爹未必不知道。他只是装不知道。"
莜莜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看着他绷紧的肩背线条,看着他后颈处被斗篷领口遮了一半的、隐约可见的一道旧疤,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可她只是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所以你毁容,也是因为查到了这些?"她问。声音很轻,可她看见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查到萧氏和我娘的死有关之后,写了一封密信准备递到御前。信还没送出去,萧氏的人就到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屋里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戴面具的那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银灰色的面具边缘紧贴着皮肤,可遮不住从耳根延伸出来的疤痕纹路,"那天晚上我跑了。从京城一路往北跑,跑了两个月,跑到北地,跑到那个驿站,然后遇见了你。"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像什么都藏起来了。"莜莜,你那时候病的快死了。我守在炕边上,看着你烧得说胡话,心想——这世上又多一个因为那件事快死的人。"
莜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会带着老参和药箱出现在那个偏僻的驿站里;为什么他会教她认字、陪她坐在老槐树下、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抱着她拍她的背。他不是路过的,他是逃来的。他查到了跟她爹死因有关的事,被人追杀,一路北逃,然后遇见了她——他那个死去的旧部留下的女儿。
"晏先生。"莜莜开口,嗓子有点紧,可她攥紧了拳头,把声音压稳了,"所以你现在在七宿司,就是为了——"
"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动萧氏。"顾晏惜替她把话说完。他看着她的眼睛,面具上方露出的那截眉心微微舒展开来,"皇帝对凌王府早就有疑心,七宿司是皇帝手里的刀。我做了这把刀,才能拿到萧氏通敌的铁证,才能替……该替的人讨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炉火在角落里明明灭灭,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莜莜甚至能听见屋顶积雪滑落的声音。可这些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她眼里只有面前这个人。他站在那里,浑身绷着劲,像一个背着山走了太久太久的人,可她终于看清了那山上刻的是什么字。
"那批被换掉的军械,"莜莜说,"要查的话,从哪里下手?"
顾晏惜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我说了,你不要——"
"你说了,可我没答应。"莜莜迎上他的目光,一步不让,"晏先生,我爹死了,我娘带着我躲了那么多年,我如今来了京城,你让我坐在屋里等?"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一个人扛了七年,现在有我了。你说过'好'的。"
顾晏惜看着她。炉火的暖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像北地冬夜的星子,倔强又滚烫。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最后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那根绷紧的线条松了一点点。
"……齐万山。"他说,"那个经手军械的商人。他还活着,藏在城外西郊的庄子里。我的人盯着他,可他身边有萧氏安排的护卫,硬闯打草惊蛇。"
莜莜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有没有家眷?"
顾晏惜看了她一眼。"他有个老娘,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每逢初一十五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
莜莜嘴角翘了一下。她没说话,可顾晏惜显然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从北地雪夜里就有的、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后日是十五。"他说。
莜莜笑了。这一次笑得明目张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装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叹气的,叹完气就拿书卷敲她的脑袋,力道很轻。
"我去慈恩寺上香。"她说。
顾晏惜看着她,面具上面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影浮动,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最终只是微微别开了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后日辰时,我在寺后门的槐树下等你。"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斗篷边缘在门框上拂了一下。跨出门槛的时候他顿了顿,没回头,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莜莜……小心些。"
门关上了。莜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点出汗,可心跳又稳又快。后日。慈恩寺。她从包袱底下翻出那枚玉坠攥在手心里,想着明天得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去上香不能穿羊皮袄。
窗外的风小了些,屋顶上忽然传来"扑簌"一声轻响,像是有只鸟落了脚。莜莜没在意。她吹了灯躺回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在盘算后日的每一步。她不知道的是,屋顶的积雪上,一队极轻极快的脚步声正无声地退去,像猫踩过瓦片,不留痕迹。
院墙外的暗处,有人收回了窥探的目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