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恪见陈庆之直勾勾盯着自己,暗感不妙。那毕竟是十万青壮,还是发动过民变的叛乱分子。你把他们秘密聚集入一个组织,这是几个意思啊?作为军方第一人,陈庆之对这种事,肯定是会很敏感的,也必然会有所疑虑。
张恪赶紧解释道:“那个时候,宁王已经发动政变,登上了帝位。我们好不容易才招安了刘通他们,在如何安置他们的问题上,确实是颇费思量的。最终,我们还是决定把他们统一编制,然后进行集中管理。彼时,西南局势初定,秩序尚未完全建立,若是把他们完全打散了,其实反而是不好对他们的情况进行有效的、及时的掌控的。另一方面,西南灾区,灾情才刚刚结束,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也确实需要大量青壮劳力,投入到重建中。所以,我们才决定这么做的。”
陈庆之闻言,便知道张恪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疑心他豢养私兵、私建兵团之类的。可实际上,他只是在感叹张恪之前布下的这一子,有可能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的。再退一步说,想要养一支多达十万人的军队,哪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以西南地区的体量,又是刚刚经历过数年旱灾的情况下,他们眼下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养这么一支军队的。要知道,如今的西南地区,朝廷每年还是需要向当地援助大量物资,以支持他们的重建工作的。连基本的生存都还没办法独立保障的如今,还妄想养一支军队,那不是疯,就是蠢。
“虽然叫做兵团,但只是因为要对他们实行军事化管理,才采取的措施的。但其实他们的主要工作,还是帮助当地百姓抓生产、搞建设、护民生的。”
陈庆之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道:“敬之不必解释,我并非怀疑什么。非常之时,便当因地制宜的采取非常之策,这一点,我完全明白的。你做事,我放心。”
张恪闻言,暗松了口气。其实也是因为当初他和老师,确实为了防范宁王登基后,有可能会对他们进行的迫害,所以确实是做过“养匪自重”这样的事情,因此多多少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二不曾偷”的心态。且实际上,他们确实也向朝廷隐瞒了这件事情。虽说他们这么做,确实是有合理的理由的,只不过有些事情并不在于你是怎么想的,而在于别人是怎么看的。欲加之罪,还何患无辞呢!有鉴于此,张恪才着重的解释了一下这个事儿。还好,陈庆之表示了对他的信任。
“当初,为了尽快安置他们,我自作主张,给了他们一些承诺,特别是在加入兵团后的待遇方面,要与地方军士的俸禄看齐。当时,采取的也是自愿加入的原则的,我本来以为愿意加入这个兵团的人,不过两三万的,哪知道却足足有十万之众。”
“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这个原因还是有些复杂及多方面的。简单来说,这些参与过民乱的人,他们担心自己的这段经历,会影响到自己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那段时间里,他们毕竟做下了诸多不法之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类的。我虽然告诉他们说既往不咎了,但民间百姓里,那些深受其害的人们,他们可不见得会就此放下仇恨的。若是那些人想要报仇雪恨的话,那他们其实是会随时处于危险之中的。”
陈庆之皱了皱眉,心忖:虽说这么想,有一些“做贼心虚”的意味,但倒也不是全无可能的。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的,情势失控,必然发生过许多惨无人道的事情的。真要说冤有头债有主,肯定是不现实的。不过,既然是叛军集体犯下的罪孽,那自然每一个叛乱成员,都是有罪的。一旦他们落单了,那确实是有可能招来报复的。如此的话,反而是加入兵团,能让自己的生命安全得到更多的保障的。想明白了这一层,陈庆之便也点了点头,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一个人本能的求生反应罢了!
陈庆之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敬之当初的这个举动,倒似乎是为如今的局势布下了一颗妙子的。待本帅好好想想,看看要怎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使用好它。十万人啊,哪怕是战力低下,拉出来也能唬倒不少人的,嘿嘿嘿。”
军事上的事情,张恪自然是不太懂的,因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好发表的。相信陈庆之会对此做好部署的,他最后只道:“这个兵团,目前是受李如松将军辖制的,大元帅有任何的安排,尽可派人去通知李将军。”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向陈庆之再一次的表明,自己并没有在暗中操控西南生产建设兵团。
陈庆之点了点头,道:“本帅明白了。呵呵,敬之放心,若他们真的能立下功劳,本帅自会为他们请功的,便是将来给他们一个正式的编制,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从叛乱之军到有编制的官军,这跨度自然是很大的。不过,若真能做到,那对这十万青壮来说,无疑是彻底摆脱过去的黑历史,重获新生的巨大反转,也绝对算得上是非常好的归宿了。
军营之中,不方便无关人等久待,再聊了一会后,张恪便离开了。马车上,张恪朝王大丫吩咐道:“麻烦大丫姐姐,再让鹰将飞一趟,给刘兄弟送个信。让他过去找一下他爹刘通,告诉他们,一定要好好的配合军方的行动,尽可能的争取立功表现。”
王大丫点头应下,却又迟疑着道:“公子,若镇南王真的出兵,战事一起,真到了战场上,他们手上又没有像样的武器,那样子岂不是……?朝廷让他们上战场,该不会是……?”
张恪叹了口气,道:“大丫姐姐会这么想,那么刘千斤、石龙、石虎他们之中有这种想法的人,必定也是大有人在的。这便是我担心的,也是我让你给刘长子去信的原因。真要是上了战场,作为友军,却互相猜忌,这是非常危险的。”
顿了顿后,张恪续道:“刘通他们终究是受招安的叛军身份,要让朝廷完全接受并信任他们,是需要投名状的。坦白说,当初我用西南生产建设兵团这样的名义来安置他们,本身是担着风险的。正常情况下,朝廷不见得会批准这种事儿的。只不过,出了宁王篡逆的事后,我没有往上报,朝廷也顾不上这些事,所以我自作主张之举,一直没有被人检举。当时,虽然我们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李胡子身上了,可是,一场涉及几十万人的民乱,有可能只是处置了几百个人,就让它翻篇了吗?说到底,只是暂时顾不上罢了。但,早晚都会有人再把此事翻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刘千斤还有长子他们,本质上其实还是——‘配军’?”
“这么说,倒也没有错的。眼下他们虽然被编入了军籍服役,但他们的罪行并没有被清算。因此,到目前为止,朝廷并没有对他们的身份,在法理上进行明确的定性。”
“也就是说,他们目前的身份和生活,其实并没有任何的保障?朝廷随时有可能一纸文书,便把他们列为罪犯?”
“的确有可能。这也是当初我把他们编入西南建设兵团,却并没有把此事上报朝廷的原因。一来可以借此打个时间差,二来也能适当的降低关注度。我当时的打算是:先让他们好好为西南的重建工作,出一出力、做一做贡献,积累一些功劳。等我回京之后,再尽力帮他们争取更多的权益,让更多的人不必背负着‘罪名’,去过他们的下半生。”
王大丫眼睛亮晶晶的,诚恳的道:“公子有心了,他们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感谢你的。”
张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感谢的。当初,为了尽快的解决事情,让西南地区的百姓尽快的恢复生产、生活。这本来就是我在和刘长子谈判时,答应下来的。既是我份内之事,我自然会尽力去做。不过,求人不如求己,有些事情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努力争取的。上战场,固然是刀枪无眼,可一但立下功劳,却也是他们洗刷罪孽、重获新生的捷径。希望他们能明白吧!”
王大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样吧,我还是亲自去一趟,跟长子一起去找刘通他们好好说一下。战场上,自然是有风险的,不过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家卫国,更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打拼,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张恪点点头:“这样也好,那就拜托大丫姐姐了。你告诉他们,若真的发生战事,他们只要好好表现、立功,陈大元帅答应了,会亲自为他们请功的,说不定还会给予他们正式的编制。以后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衣锦还乡也未可知的。他们便是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陈大元帅的。”
王大丫心说:这你倒还真说对了,最起码刘长子是不怎么(愿意)相信你的,原因嘛……就不提了。不过,他们大抵是会相信陈大元帅的。
张恪自然不知道王大丫脑袋里转着的无聊念头,见她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便放下心来。老实说,若刘通他们被派上战场,有很大的可能是要去负责一些比较艰苦和危险的工作的,甚至有可能还会被当作消耗对手的炮灰。如今在南方,朝廷的可用之兵并不多。李如松部那两万人倒是精锐的,可是比起镇南王府来,数量上还是相形见绌的。
关于镇南王府麾下究竟有多少兵力,眼下并没有准确的数字。若按照镇南王自己上报的,那他麾下,也不过才两万多在编兵马而已。只不过,这当然是不可信的。为此,军方倒是依据其经济实力进行过估算,大致判断出其能够稳定供养的军队规模的极限,最多为十万兵马。当然,这个数字是依照常理估算出来的,只能作为参考。要知道,战争一旦开启,许多事情便没办法用常规方法去评估了。真的要死磕的话,镇南王府若是发动“全民皆兵”的话,那个时候究竟能动员多少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总之,李如松那两万人比起镇南王府,肯定是小巫见大巫的。也是因此,这支凭空多出来的西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十万非正规军卒,才会显得如此的重要。虽然这多少对刘千斤等人来说,有一些残酷。可是,战争本来就是流血的政治,残酷是必然的。对刘通等人是如此,对李如松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