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圣契隆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雪浊症患者,无论是本国居民亦或是外来人士,只要呼吸着这片土地的空气,沐浴着这片土地的风雪,便染上了被污秽吞噬的风险,无非是时间问题。”菲莉丝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客人们:“诸位自然也不例外。”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警告,但爱丽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一切都很正常,并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体有哪里不对劲。有可能是因为她来到这片土地的时间还不算太久,暂时无虞发作的风险,自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情绪并未激动到引发污秽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一个隐患。
梅蒂恩若有所思:“这就是圣契隆一直封闭国门,禁止人员流通的原因吗?”
菲莉丝轻轻点头,嘴唇却微微抿住,没有回答。
外来者自不必说,长时间滞留于这片土地会让他们患上无法治愈的雪浊症,而本国居民更是自血脉里便流淌着神明的诅咒,即便离开圣契隆,在外娶妻生子,其后代照样有发作的风险。但这两点都不是圣契隆闭国排外的根本原因,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不能让这件事流传出去。
一旦外人知晓了雪浊症的真相,知道传说中的北风之神已不再庇佑祂的子民,这个传承古老却孱弱到骨子里的国家,不知将会引来多少邪恶而贪婪的目光。东帝梵特大陆从来都不是一片安宁的乐土,早在殖民战争爆发之前,诸国便攻伐不休,异国、异族、异教之间的仇恨即便流干死者的血泪亦书写不尽,几乎没有一天是和平的。
愿意向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坦诚,也仅仅是因为她们与圣战军交好,拥有妖精的信物而已。二者都是东帝梵特大陆为数不多值得信赖的势力,何况菲莉丝直觉上便认为她们不是什么恶人,尤其是这位自称神圣女神教圣女的梅蒂恩,分明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总是充满了慈爱与怜悯,宛若神性。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圣女也说不定?菲莉丝默默想到,她一直都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与世隔绝,没有见过太多的同类。但稍微思考一下便能想明白,倘若东大陆其他宗教的圣子圣女都有如此崇高情怀,信仰的根系又怎会腐烂至此,以至于邪神肆虐、伪神猖狂、连真神都在压迫自己的信众呢?
“无论怎么说,”她又轻声道,“圣契隆不会允许一支随时都有失控风险的军队离开国境,踏上战场,他们必须为保卫这个国家而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是他们的使命。自然,也是在保护他们。”
听了菲莉丝的话,站在身侧的塞西莉亚默默垂下眼睑,敛住了一片幽深的思绪。她与她统帅的圣羽骑士团也属于“随时都会失控”的行列,虽然骑士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但只要是人,必然都不可能完全舍弃情感。尤其是在战场上,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前仆后继、洒血而死之时,他们真的能够保证自己依旧维持冷静的情绪去战斗,而不是被愤怒与复仇的火焰所引燃吗?
也许,自己确实太贪心了吧?
当听闻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能够帮助圣契隆与树之民、与妖精、乃至与南域诸国结盟,共御外敌时,便迫不及待将她们带到了白河喀山,却完全忽略了盟约的前提是平等,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交易,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做吗?若有的话,那人不是怀着极大的理想,便是怀着极深的阴谋,但二者无一例外,都会将圣契隆卷入一个复杂的漩涡之中。
这个在冰上跳舞的国家再经不起更大的动作了,就这一点来看,身为圣女的菲莉丝,考虑得确实比自己这个身为军人的姐姐更加周全。
所以,尽管心有不甘,但塞西莉亚一言不发,默认了菲莉丝的态度。她也相信,王庭那边一定会给出相同的答复,来自神圣同盟的大魔法师所罗门恐怕要与这些尊贵的客人们一样,失望而归了。
“不过,虽然无法与诸位缔结盟约,但我很乐意与你们成为朋友,互相帮助。”
菲莉丝忽然又说道,露出笑容,眉眼弯弯,直到此时才表现出几分同龄少女的青春与活泼:“关于通行许可的事情,我也听塞西莉亚姐姐说过了,我会以圣女的身份为诸位批复的;至于陛下的批复,我也可以帮助各位,尽力说服。”
“交给我吧。”始终沉默不语的塞西莉亚冷不防插了一句:“我来帮各位说服陛下。”
“恩,这样也可以呢。”菲莉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脑袋:“比起我,他确实更听姐姐的话。”
连名字都省略了,只用姐姐作为称呼,这说明她不是以圣女的身份、而是以菲莉丝的身份,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决定帮助客人们的。
虽然,爱丽丝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成为了朋友。严格来说,自己一方除了蹭一顿晚饭以外,好像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吧?难道是一见如故,看对眼了?
“这,这不太好吧……我们什么都没做呢……”
洒脱如爱丽丝,也不由得矫情起来,但同伴们齐刷刷地向金毛女仆投去鄙夷的视线,连希诺和依耶塔也不例外,大约在想: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谦虚?
当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爱丽丝也是会进步的,学会谦虚又有什么不好呢?
“没关系啦,各位远道而来,满怀诚意,如果令你们空手而归,也有些说不过去。只是希望各位离开圣契隆之后,不要向外宣扬此事,毕竟,严格来说,在没有经过审查的情况下,纵然是圣女也不可随意批复通行许可。但事已至此,就当做我给诸位的一点额外的关照吧。”菲莉丝说罢,又看了一眼窗外,透过修道院狭长的窗洞,可以看见喀山的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白河的河水在山脚下蜿蜒流淌,银白色的水面泛着微光。古老的城市正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苏醒。
“恰好下过一场雪。”她轻声道:“诸位可以赶在下一场雪降临之前离开圣契隆。”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逐客令,但以圣女大人的性格,自然不会如此绝情,所以众人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句善意的劝告。至于理由嘛……爱丽丝不由得想起了方才所见,纷纷扬扬的黑色雪花,若有所思。
根据菲莉丝讲述的传说,神的诅咒不仅流淌在圣契隆人的血脉中,同样渗入了这片土地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经由自然界的循环规律,不断降临于圣契隆,等待被彻底净化的那一刻。如此说来,黑色的雪其实也就是这片土地残留的污秽与恶意所化成的吧?但又是谁将其净化,洗涤为纯白的颜色呢?
爱丽丝深深地看了圣女大人一眼,但后者面色如常,不见异样。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
与此同时,尼夫海姆行宫的议政厅中,谈判已近尾声。
这间厅堂高得令人窒息。穹顶隐没在幽暗之中,仿佛直接通向铅灰色的天空,几根不经雕琢的黑曜石巨柱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入虚无,将穹顶的重量无声地传导至冰冷的地面。墙壁上没有挂毯,没有旗帜,没有任何能够软化这片空间的装饰物,但凡任何慈悲的心灵,在走入这座议政厅的瞬间,就会与温度一起冻僵,凝结出一副铁石心肠。
厅堂两侧的壁龛中燃着幽蓝色的圣火,火焰沉默地摇曳,隐约勾勒出两人的身影。在统御雪国生灵的尼夫海姆行宫中,任何陈设都是冰冷而坚硬的,连会议长桌也是由一整块深灰色的花岗岩雕凿而成,牢牢地镶嵌在地板上。桌子的长度惊人,从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数十步,这使得坐在两端的两个人仿佛置身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只能透过幽暗的光线和空气的微微颤动,感知彼此的存在。
长桌的这端,坐着圣契隆的王。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但那并非源于面容的稚嫩,而是源于一种仿佛被时间冻结的不属于凡人的寂静。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继承了珀蓝修斯家族世代相传的特征:高耸的眉弓,深邃的眼窝,笔直的鼻梁,以及线条冷硬的下颌。一头冰蓝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发色比塞西莉亚更加深沉,比菲莉丝更加浓郁,眼睛是灰蓝色的,与他的姐妹相似,却少了菲莉丝的柔软,也少了塞西莉亚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投注情感,也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触动他的内心。
他穿着华丽而沉重的王袍,领子高耸,几乎遮住了他下半张脸的边缘,这使得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像是从一片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遥远,疏离,不近人情。对于这一点,身为谈判对手的所罗门应该更有体会,因为当他耐心地陈述了同盟的条件与加入同盟的好处之后,这位统治圣契隆的王者却连一点动容都没有,更无意奉献半句哪怕基于礼节的好话,只是冷漠地念出了那句或许早在这场谈判开始前就写好的答复,犹如照本宣科——
“圣契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军事同盟。”
声音空旷地回荡开来,又深深地沉入镜底。
所罗门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空洞而深邃的眼睛在幽光中闪烁,倒映着永恒的黑暗。他听到这话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他的笑声依旧诡谲离奇,同时夹杂着老人的沙哑、少年的清脆、女人的柔媚、男人的浑厚,以及某种不属于人类的沙哑嘶鸣,无论听多少次都难以习惯。
虽说凡人是世界上适应能力最强的生物,但偶尔也会有无论如何都不能适应的东西,所罗门的笑声应当便是其中之一,他是怪物,而凡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怪物共存的。连圣契隆的王都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让这般笑声在黄昏宫中响起,应是对这个古老国度的一种亵渎。
又或许是他听出了所罗门的本意,那绝不是被拒绝后为了缓解尴尬而发出的笑声,更像是嘲笑。
没错,就在这个国家世俗权力的最中心,就当着统治这个国家二千七百万子民的君王的面,所罗门赤裸裸地嘲笑法穆拉,嘲笑着他的狂妄自大,竟敢拒绝同盟的邀请,坐视祖国即将倾覆于一片战火;也嘲笑着他的有眼无珠,竟敢以这般态度对待现代魔法的开创者、十三隐士会的首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法师,难道你觉得一尊世俗的王冠,竟能够媲美“所罗门”这三个字在魔法界乃至神秘世界的无冕之位吗?
那么,终究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笑声渐息。
所罗门重新开口,语调轻柔:“陛下拒绝得如此干脆,倒是出乎意料。我认为,您至少应该考虑一下。同盟军已经在大雪原南麓集结了三个军团的兵力,随时可以北上。轴心国的飞艇每日都在您的边境上空盘旋,而您的军队疲惫不堪,无力应对;您的人民心中惶恐,麻木不安;这似乎不是一种很好的征兆。”
法穆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果谈判止于那声嘲笑,所罗门被拒绝后不屑离席,那么,法穆拉尚可认为他是一个被自身的高傲、冷漠以及对弱者的轻蔑所主宰的人;但他在赤裸裸的嘲笑之后,竟又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尝试说服自己刚刚嘲笑过的对象吗?何况对方本是他应该尽量尊重、获得认可的人。他是完全不在乎谈判的结果?亦或是明知谈判很重要,仍然不愿遏制自己的本性,漠视他人的思想,傲慢地认为世间之事都应该按照自己制定的规律运转,正如一个国家的君王必须毫无理由地接受他的邀请、必须忍受他的嘲笑、必须在他嘲笑之后仍然心平气和地倾听他的要求……他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资格,因为他是现代魔法之父,是无与伦比的所罗门。
果然是一个怪物,法穆拉忍不住想到。
人是无法理解怪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