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却没看烛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
这么大的震动,若是活人在里面,哪怕再能忍,身体也会有下意识的紧绷,气血也会有一瞬的紊乱。
他看向蔡伦,递了个眼色。
蔡伦心领神会,悄悄运起内力,凝神探查棺中的动静。
风还在刮,纸钱乱飞,众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很。
可蔡伦的耳力,却能精准地捕捉到棺木内的一丝一毫。
没有心跳加速的声音。
没有肌肉紧绷的震动。
连一丝极细微的气息变化都没有。
就像……里面真的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蔡伦对着刘秀,缓缓摇了摇头。
刘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罢了。”他轻声道,“看来是天意,让邓卿走得不安生。都收拾一下吧。”
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定海王邸。
车驾缓缓驶离,御驾的仪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确定刘秀的车驾彻底离开洛阳城,邓安立刻封锁了内院,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密室之中,薛桂、邓安,还有两名邓晨的心腹死士,围着棺材,大气都不敢喘。
“主公?”邓安低声唤了一句。
棺中没有回应。
薛桂的脸一下子白了:“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吧?方才蔡伦的内力探进去,还有烛台砸下来……主公不会……”
“别瞎说!”邓安打断她,可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主公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快,开棺!”
几人连忙动手,七手八脚地撬开棺钉。
棺盖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涌了出来。
邓晨依旧躺在里面,姿势都没变过,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看上去与死尸无异。
“主公!”薛桂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邓晨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动了!主公动了!”邓安惊喜地喊道。
紧接着,邓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慢慢恢复了清明。他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抬了抬胳膊,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许久没活动过一样。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薛桂连忙端过一盏温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下。
温热的参汤滑入喉咙,流进胃里,一股暖意慢慢散开。邓晨调息了片刻,运转蛰龙功,将沉寂的气血慢慢唤醒,周身的经脉才渐渐活络起来。
“过去多久了?”他低声问。
“回主公,从陛下入府到离开,差不多两个时辰。”邓安回道,“陛下已经下了追封的旨意,对咱们海州也没起疑心,直接回宫了。”
邓晨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两个时辰,像是过了两年。
刘秀的试探,一波接一波,旧疤、银针、老仆、旋风烛台……每一次都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都撑过去了。
“福伯那边,安排好了吗?”邓晨忽然问。
“安排好了。”邓安回道,“已经送回偏院,派人看着呢。他是真伤心,不知道内情,闹了一场也是情理之中。属下没敢告诉他,怕他露馅。”
邓晨颔首:“嗯,别告诉他。他年纪大了,经不住事。等日后安定了,再跟他说吧。”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辛苦你们了。尤其是你,薛桂,应对得很好。刘秀几次刁难,你都没露破绽。”
薛桂眼眶微红,摇了摇头:“奴婢不辛苦。主公在棺中才是真的凶险。方才蔡伦用内力探穴,还有烛台砸下来的时候,奴婢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想起当时的场景,她依旧心有余悸。
邓晨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蔡伦的内力确实不弱,膻中穴那一下,差点没压住。好在蛰龙功还顶用。”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里还留着银针的痕迹,一个小小的红点。蔡伦最后那股内力,虽被他卸开了,却还是震得他气海微微发麻。
“好在,都过去了。”邓晨缓缓道。
从今日起,大汉再无定海王邓晨。
刘秀的注意力,会从海州移开,会从他身上移开。南洋、夷洲、美洲……所有的布局,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再也不用怕朝廷的猜忌。
假死脱身,这一步棋,终于走成了。
“传令下去。”邓晨掀开被子,从棺中站了起来。他身形还有些虚,却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三日后,我们秘密返回沧溟。传令邓泛,整饬水师,扩建船坞;传令邓棠,加快南洋移民垦荒,囤积粮草;传令马钧,全力研发蒸汽机与铁甲船;妫菁那边,继续扩大贸易,积累财富。”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沧溟全速扩张。三年之内,我要拿下整个美洲西海岸;五年之内,控制印度洋航线;十年之内,让沧溟的旗帜,插遍四海八荒!”
“诺!”
邓安与薛桂齐齐躬身,声音里满是振奋。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邓晨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棺木还在一旁,静静伫立,像是一个过去的墓碑。
而邓晨站在光影里,望着远方,眼底是星辰大海,是万里河山。
洛阳的风雨,已经落幕。
而属于沧溟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建武二十三年秋,南阳郡新野县的邓氏老宅,白幡才刚撤去不久,门庭却依旧清净。
自打海西公邓晨“病逝海州”的消息传回老家,刘秀特意下了旨意:命南阳太守妥善照看邓氏族人,赐钱百万、谷千斛,准邓氏子弟守孝三年,地方官府不得随意征辟惊扰。旨意下来,南阳太守亲自跑了三趟邓宅,送钱送粮,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谁都知道,邓晨是陛下的布衣故交,又是开国功臣,即便人没了,邓氏的体面也绝不会少。
老宅的正堂里,邓氏族老邓公望捻着花白的胡子,看着桌上的圣旨与赏赐,眉头却拧成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