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蔡伦指尖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几乎要本能地绷紧肌肉,硬生生靠蛰龙功压了下去。
身体松弛如死肉,任由蔡伦翻动。
“陛下,您看。”蔡伦掀开后颈的衣料,露出后腰处的皮肤。
一片淡褐色的疤痕赫然在目,形状弯弯的,正像一弯月牙,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浅印,正是陈年烫伤愈合后的模样。
“果然有。”刘秀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
他记得这道疤,当年邓晨烫了之后,疼得龇牙咧嘴,还求他别往外说,怕被军中将士笑话。如今疤还在,人却没了。
刘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真切的怅然。
这么多年的猜忌、防备,在这一刻,竟有些淡了。
“盖好吧。”刘秀转过身,背对着棺材,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别冻着他。”
薛桂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腿都有些发软。她连忙应了一声,示意仆役上前盖棺。
两名仆役刚抬起棺盖,还没等合上,刘秀忽然又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顿住了。
薛桂的心又提了起来。
刘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棺木上,眼神深沉得可怕:“朕听闻,南洋有种奇术,能让人闭息假死,形似亡人,甚至能瞒过寻常医官。蔡伦,你是大内第一高手,内力深厚,可敢替朕再探一探?”
蔡伦躬身:“奴才遵旨。”
薛桂的脸彻底白了。
她知道蔡伦的名头,大内第一高手,一身内功深不可测,尤其是对气血感应极为敏锐。活人哪怕闭息再深,气血也在运行,内力一探便知。
她刚想开口求情,刘秀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卿家放心,朕只是想让邓卿走得明白。若他真是病故,朕自会厚葬追封;若有人敢欺君罔上……”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寒意却弥漫了整个灵堂。
薛桂咬着唇,知道再拦就是心虚,只能垂首道:“臣妇……遵旨。只盼蔡统领轻点,莫惊扰了亡夫。”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棺中的邓晨,却在这一刻,将蛰龙功催到了极致。丹田内那缕微弱的真灵,彻底沉入了气海深处,连心跳都放缓到了数息一次,周身经脉尽数闭合,气血运行慢到了极致,宛若一潭死水。
蔡伦的内力,他方才探疤时便领教过,阴柔绵长,穿透力极强。若是寻常假死功法,根本瞒不过。
好在,蛰龙功本就是上古保命奇术,最善藏气敛息。
只是这一次,怕是要脱层皮了。
蔡伦从袖中取出一个银针囊,展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泛着幽蓝的寒芒。他选了三根三寸长的银针,指尖捏着针尾,微微转动。
“陛下,人体有三处生死要穴,最是敏感。”蔡伦低声道,“内关连通心脉,天突主呼吸,膻中乃气海。活人假死,哪怕闭住呼吸,放慢心跳,银针刺入穴位,气血也会有微不可察的颤动。若是真死,便毫无反应。”
刘秀点头:“有劳了。”
蔡伦走到棺边,先拿起邓晨的左手。
死者的手冰凉僵硬,指节泛白。蔡伦指尖捏住他的手腕,找准了内关穴的位置,银针针尖对准穴位,微微一沉,便刺了进去。
半寸深。
灵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根银针。
银针稳稳地立在穴位上,纹丝不动。
蔡伦眉头微蹙,指尖捻动针尾,缓缓转了半圈。这一下比直刺更具刺激性,哪怕是深度昏迷的人,肌肉也会有极细微的收缩。
可银针依旧没动。
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没有半分收缩的痕迹。
蔡伦拔出银针,又对准了颈侧的天突穴。
天突穴在喉结下方,离气管极近,是人身最敏感的穴位之一。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蔡伦刻意放出一丝极细的内力,顺着银针探了进去。
内力顺着经脉往里走,所过之处,空空荡荡,毫无生机。经脉是闭塞的,气血是停滞的,就像一条干涸了许久的河道,连半点流动的迹象都没有。
蔡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按理说,哪怕是死了半个月的人,经脉也不该是这般“干净”的死寂。就像是……有人刻意把所有生机都藏了起来。
可他探来探去,也探不到半分活气。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蔡统领?”刘秀见他迟迟不动,出声唤了一句。
蔡伦回过神,躬身道:“陛下,前两处穴位皆无反应。奴才再探一探膻中穴。此穴乃气海总枢,最是藏不住生机。”
他说着,伸手解开邓晨寿侯服的领口,露出了心口的位置。皮肤青白,胸口平坦,没有半分起伏——从开棺到现在,邓晨的胸口就没动过,连一丝呼吸的迹象都没有。
蔡伦指尖捏着银针,对准了膻中穴的位置,微微运力,银针缓缓刺入。
一寸。
两寸。
针尖穿透皮肤、脂肪,抵达穴位深处。蔡伦将内力凝在针尖,细细探查着周围的气血。
依旧是死寂一片。
没有气血流动,没有真气反弹,甚至连肌肉的弹性都带着死尸的僵硬。
蔡伦心里的疑虑,渐渐散了大半。
他刚想拔出银针,忽然听见窗外“咔嚓”一声,像是树枝被风刮断了。灵堂里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光影跳动,映在棺中邓晨的脸上,竟像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蔡伦眼神一厉,指尖瞬间加力,内力顺着银针狂涌而入!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活人,哪怕是顶尖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会气血翻涌,露出破绽。
棺中的邓晨,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疼,一股阴柔的内力顺着穴位蛮横地冲了进来,直撞丹田。他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想也不想,便将蛰龙功运转到极限,丹田气海像一张张开的网,悄无声息地将那股内力兜住,再顺着经脉缓缓卸开,散到四肢百骸,消弭于无形。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他的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方才光影晃动,不过是烛火摇曳造成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