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不比灵渠,恰又赶上雨季,水面不知要宽上多少倍。
但随着岭南水军的开拔,好似几条无边际的长龙同时入水,倒是显得与灵渠没多大的区别。
与旁人面对如此庞大船队时的连连惊呼相比,黄品对此并没太大的感触。
这个时候行于内河的船只不说与后世的轮船相比,就连之前平定红水时所乘的海船都比不上。
只不过是在数量上多了些,首尾相连看起来挺唬人而已。
另外,黄品对水战只是懂个皮毛。
擅长的事交给擅长的人去处理,才是正确答案。
他身为一军的主帅,跟个傻子一样站船头去感慨,完全就是在给陈坦找麻烦。
况且乘船开拔只是下不了地,并不意味着黄品没事可做。
前边传回来的各种信息,还是要进行汇总分析。
另外,孟肥麾下的楚墨弟子发力,使得原本因暗廷的变故不得不放下的舆论战也能够再次盘活。
毕竟古往今来就算是再能打的军伍,凡事大战也需要个出师有名。
归其原因,在黄品看来并不是虚伪,也非是假文明。
而是切身为己方的利益考量。
不管是不是出于正义,打仗向来是要死人的,甚至要死上很多人,说是天大的事情都不过分。
没个正当理由去开战,就算是打胜了也会被有些人安个穷兵黩武的名头。
而打输了,那后果就更大了。
轻则名声扫地,重则动摇国家根基。
所以必须要先牢牢的占住大义,首先使得内部安稳,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这样即便战事暂时遇到不利,也轻易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而使内部崩盘。
除此以外,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也许原本应该是对阵的敌人,只要大义在手,或许经过劝说便能免了兵戈。
因此,自打大军从零陵开拔后,黄品除了结合各方传来的消息而下发军令,大多数的时间一边仔细揣摩楚墨弟子可不可用,一边写昭告天下的檄文。
只是大军当中要么是纯武人,要么是太过年轻的有学识之人。
让蒙直尝试着给代写了一份,黄品看的直摇头。
不仅篇幅长,从字里行间也能看出蒙直有些发怵。
不过黄品倒是能够理解。
这样的大事,不管胜败都是要载入史册的。
这篇檄文也极有可能流传于世。
蒙直发怵情有可原。
黄品倒是不发怵,但是亲自写起来后,发现这玩意儿确实不好写。
前因后果不交代清楚,那就不是檄文而是单纯的战书。
可若交代的清楚,传信的鸽子怕是都要飞不动。
几天功夫细致斟酌的缩句与精简,总算是压缩到了数百字。
但是没有老狐狸给掌眼,黄品心里也没多底。
最后只能把不愿入岭南过安稳日子,而是非要跟大军一起的杨平叫了过来。
怎么说老杨头也是有名的大族。
杨平就算是庶子,那也是有才学的。
提供不了意见,难道挑错还不行?
被叫来的杨平起初很激动。
毕竟杨家是将门,哪个子弟能没个统兵的愿景。
但是见了黄品后,得知只是让其看看檄文对错,杨平有些大失所望。
不过只是瞬间,杨平就将心态给调整了过来。
他只是杨氏的庶子,能被黄品如此相待,且同意留在军中,已经难能可贵。
况且自己到底有没有统兵的本事,黄品可不知道。
面临一步踏错便要遗臭万年的境况,人家自然要小心些。
再者,檄文是要昭告天下的,帮忙看看也算的上是大事。
平复了心境,杨平从黄品手里接过檄文仔细看了起来。
‘我大秦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吞列国、定九州,废分封、立郡县,同文轨、平蛮荒。
千载乱世,一朝廓清,万里河山,终归一统!
始皇帝圣功,可谓昭炳千秋,万古不磨!
未料,值功德于民,基业垂世之时,却天丧圣君。
而此天崩地裂之恶事,皆由奸臣贪恋权柄所为。
为其权,先矫诏以乱正统,后以屠戮忠良颠倒朝纲!
短短一年间,不仅四海黔首皆受其苦。
还致使山东遗孽、草莽宵小,借乱蜂起!
假义惑民,驱使其攻掠城邑、残杀无辜或不受蛊惑之黔首。
妄图再次裂土称王,毁我大秦利民之制!
值此,贼臣乱内,叛寇乱外。
臣,赢品,以布衣之身蒙恩,幸得先帝殊遇。
镇守北地时先赐名,后赐国姓!
仅仅数年,更是授斧钺、掌三军、镇五岭、抚百越,为大秦上将军主掌岭南!
如此恩荣,唯以一腔忠血,护大秦宗庙,复天下太平,清寰宇妖氛,继先帝万世基业为报!
然,先前骤然得知先帝龙崩,又有始皇帝临终前密诏,使臣痛悲之下难以起榻。
今,身骨虽未痊愈,却不敢再由祸乱肆虐!
故,即日起,尊始皇帝赐臣专断之权行事!
尽起岭南甲兵,平寇乱、诛乱臣!
望,王师未至时,凡受惑郡县官吏、将士黔首,务必归正守秦!
若顽冥不化、附逆抗命、割据称雄、敢阻王师,兵锋所至时,必当夷其宗灭其族!
勿谓言之不预也!
且借以此告,立下血誓!
一日贼未灭,一日兵不还!
一朝乱未平,一朝戈不卸!
即便岭南百战之骨尽埋中原之土,也势必不使宵小叛寇得大秦一寸之土!’
仔细读过这篇檄文,杨平的脸色几经变换。
倒不是檄文写的不行。
虽说只是中规中矩,文采并不算出众,可却够用了。
而是对于其中的两处,杨平有些心惊胆颤。
首先是始皇帝的密诏这一处。
光是写给了密诏,可密诏到底写了什么却没说。
其二,让叛地寻常官吏、黔首归正,说得轻巧却很难做到。
别说自身,就连家小都被叛军放在脖子上,如何能在大军未至时便归正。
而一旦做不到,便要夷其宗灭其族,实在是太过狠厉。
沉吟了半晌,平复下心情,杨平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道:“先帝当真给了你密诏?”
黄品颔首,“给了,但却并没写若陛下身后有变,让我领兵北上。”
顿了顿,黄品指了指身侧的木架,理所当然的继续道:“写了什么其实不重要,陛下的天子剑一直都放在我这。
此剑在,便如始皇帝在。
说是奉遗诏之命,已经是往轻里说了。”
杨平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恭敬的看了一眼木架上的天子剑,缓缓点了点头。
收回目光指在檄文的归正之处,杨平提议道:“是不是改为首恶必诛,赦胁从。
不然,怕是会让人死心塌地的跟随叛军。”
闻言,黄品冷冷一笑,将一些县地的消息翻找出来递给杨平,“我族里有句话叫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连孔鲋这个孔氏八世孙放着好好的儒学博士不当,主动跑去了陈县!
再看看黔首,他们虽大多没学识,可却懂得知恩图报!
各地的叛军,并没有多少黔首加入!
即便是有,也是被胁迫!
甚至许多黔首为了不入叛军,纷纷开始逃入深山大泽!
如此,你还觉得各地的叛军是胁从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