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传来的疼痛远不如心中的憋屈。
堂堂文帝，什么时候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而且这混账刚刚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是从自己嘴里原封不动扒下来的。
还用那么鄙夷的手势，简直欺人太甚！
“咳咳咳......”
姜昭剧烈咳嗽着，嗓子眼泛上来一股铁锈味，差点当场晕过去。
林恒还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岳父大人，您别生气嘛，气大伤身，您现在可是新出炉的小鲜肉，正值发育期，多吃点补补身子才是正经事。”
“闭嘴！”
“别闹了岳父，我给你讲讲外面的局势吧？你那好爹....哦不，我是说....傀儡！”
“我说了闭嘴！！”
姜昭挣扎着想起来，结果人道领域又往下压了一分，紧跟着林恒在他胸口打了个手印。
那印记渗入肉身的瞬间，姜昭顿感体内真元运转被箍了一层无形的枷锁，浑身上下就跟被灌了铅似的。
“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小小的镇压手段。”
林恒把脚收了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往后退了两步。
“放心，不伤身体，只是防止岳父你一言不合又偷袭我。毕竟你以大欺小惯了，我这个做女婿的不得留个心眼？”
姜昭挣扎了几次，发现印记确实限制了他大部分修为的输出，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可这种被人捏住命门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妈窝囊了！
他总算是站了起来，冷冷扫了林恒一眼。
“卑鄙小人。”
“哎，岳父这话就不对了。”
林恒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卑鄙者有卑鄙者的通行证，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
“你......”
“而且岳父，你搞清楚一件事。”
林恒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主场。刚刚我可一点天地法则之力都没用，纯靠硬实力打的。你自己说说，凭硬实力，你是不是没打过我？”
姜昭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又觉得事实摆在面前，反驳了反而更丢人。
他确实是被阴了，可被阴之前呢？
那一拳五行逆爆的威力，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一点小错误，一点点的骄傲自满，就有可能葬送自己。
身为帝王，竟然连这都忘了。
“别来跟我谈武德，文帝不讲武德嘛，这是你说的。”
林恒嘿嘿一笑，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岳父大人，时间不早了，你我之间的切磋到此为止。该办正事了。”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开口。
“你必须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姜武那个疯子——也就是你爹，你得去阻止他。这才是我把你从那棵树里捞出来的原因。”
姜昭站直了身子，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土，冷冷道：“我当然知道你小子在利用我。”
“从一开始就在利用。”
“你叫我岳父，帮我脱困，拿靖怡来拿捏我的情绪，无非就是想让我当你手里的一把刀。”
林恒没否认，就那么看着他。
“但接不接受你的利用，在于我。”姜昭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反过来帮助姜武？”
这话一出口，林恒愣了一下。
“岳父，算了.....还是叫你文帝吧！”
“作为一个帝王，你应该有大是大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讲道理！”
“他可是要炼化你闺女.....亲闺女啊！你是当爹的，怎么能站在要杀你闺女的那一边？”
姜昭沉默不语，另有心事的样子。
接着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愤怒，也不全是无奈。
“这都是个人的选择。”他抬起头，看了看这片小世界的天空。
“你以为我不知道武帝为何会变成那样？”
“他是我父亲，兄弟姐妹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在帝位上坐了太久，扛了太多事！仙界的烂摊子实在是太多，所以.....他非常不甘心！”
“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善果。”
姜昭语气低沉了不少，“我亲眼看着他走入了星空古道，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
“初登皇位，令人很迷茫，耳边有无数的声音告诉我，我应该接着做些什么。林子青找到了我......”
“作为文道帝师，他希望我结束文之道对天下万道的压制，正式开启道元变革。”
“......”
姜昭诉说自己的过往，那是一段只有老一辈才知晓的事迹。
那站在顶端之人，应该为一方大陆，整个仙界的谋划。
故事的背后，无非是前仆后继。
四千年前的父亲，两千年前的儿子，再到现在的孙女。
林恒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所以你同情他？”
“我不同情他。”
姜昭收回了视线，语气淡下去，“我理解他。”
“但理解归理解，该拦的我会拦。他要是真对靖怡出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其实......”
姜昭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这些事，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包括我现在的复苏。”
“何意味？”林恒追问了一句。
“出去吧，看看外面情况如何。”
姜昭没有回答，他迈步走向小世界的出口方向，只留下一句。
“关键时候，我会出手。”
林恒追了两步，想再问点什么，但姜昭用行为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行吧。”
林恒和陈长琴对视了一眼。
两人迅速跟了上去。
出了小世界的瞬间，外界的喧嚣扑面而来。
到处都是破碎的空间裂痕和残留的法力余波，满地狼藉。
天穹仿佛被利刃劈开了几道口子，远处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
林恒心中咯噔一下。
又打起来了？
陈长琴传音过来：“林恒，他不会有问题吧？”
林恒摇了摇头，“不清楚。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先看看女帝他们那边的情况，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错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话音刚落，姜昭就闪身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消失在半空中。
速度快到林恒都来不及反应。
“靠，什么意思！跑这么快？”
“追吗？”
“追！”
林恒啧了一声，带着陈长琴直奔西北方向。
举目四望，整个北域空旷得令人发毛，大片的荒野上散落着焦黑的凹坑和碎裂的山峰。
恐怕就在自己待在小世界里那段时间，双方已经交手了好几轮。
自己或许可以现身给自己人一个惊喜。
“老陈，前面的气息你感觉到了吗？”
“嗯......很杂，很多人。”
林恒收敛了气息，和陈长琴分道而行。
“你去联络你的人，我去找女帝。记住，别暴露行踪。”
“明白。”
陈长琴背着琴而去。
林恒继续潜行，穿过一片被炸成废墟的山脉后，终于捕捉到了熟悉的龙气波动。
远处的天空被金色和黑紫色两种光芒撕成两半。
十几道身影在半空中你来我往，战得天昏地暗。
独孤鬼带着几个至尊在外围拼命牵制姜武麾下的剩余力量，道姑和独孤清洋两人则被几个灾祸傀儡缠住脱不开身。
而最中央的战场上......
姜靖怡正独自面对姜武，又是经典的祖孙俩对决。
七龙金气与九龙紫黑之力在半空中搅作一团，每次碰撞都会把方圆数十里的地面削掉一层。
林恒没有急着出手，他倒想看看姜昭背地里想怎么做，如果所料不错，那家伙肯定躲藏在某处偷窥着。
事实上也是如此。
姜昭鬼鬼祟祟藏在一边，只留出一缕神识偷窥着，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奇怪？那小子肯定跟过来了，为什么还不出来帮忙？』
『(#｀皿??)口口声声说是靖怡的男人，却看着道侣挨打......此子断不可留！』
『嘶.....那不是独孤老鬼？』姜昭突然瞥到了熟悉的面孔，不由得面露嫌恶之色。
『独孤氏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三个打一个都拿不下！』
就这样，又过了半天。
林恒一直没动。
姜昭已经有点按耐不住了。
战场上的局势在快速恶化。
姜武这次没有留手，九龙之力，配合灾祸的侵蚀，最终还是将姜靖怡逼入了绝境。
独孤鬼那边也不好过，道姑的天行道领域被三个灾祸傀儡联手冲散了两次，半边衣袖都碎了，手臂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那灾祸似乎更加强大了！
要知道在两个月前，就这破傀儡随便来个返虚真君都能横扫一大片。
现在竟然攀升到了如此恐怖的程度。
独孤清洋被击落地面，拄着木杖勉强站住，嘴角挂着血丝。
“不对劲，这些傀儡怎么像是寄生了一般？”
“怎么还越战越勇了！”
“布豪，孙媳那边恐怕有危险！”独孤鬼目光透过层层黑色瘴气，不由得大喊一声。
道姑尝试着用领域之力撕开口子，杀过去给女帝帮忙，结果.....
无济于事！
姜武根本不给他们接近核心战场的机会，九龙光影铺展开一道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了姜靖怡身上。
“逆孙，你没有走的机会了。”
“几次三番忤逆本帝，每次都主动送上门来，不杀你本帝脸面何在？”
姜武的声音从龙影之中传出来，带着不容抗辩的威严。
姜靖怡浑身浴血，七道龙气已经黯淡了三道，剩余四道也在摇摇欲坠。
萧暮雨教给她的冥元诀确实厉害，但补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祖皇，你当真要不死不休？我可是你孙女.....”她喘着气，目光依然刚硬。
“呵~”姜武冷笑了一声，“你看.....你们这帮小辈，就是小孩子心境。到底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战乱.....”
“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开始教爷爷了，如果你爹在这里，肯定会鄙视你的！”
姜昭：『ヽ(ヽ`д′)可别这么说，这大丫头一看就是和林恒那个王八犊子混迹久了，说话都那么像......』
现在他有那么一点相信，自家白菜被山猪给拱了。
轰——！
九龙齐聚！
这一次，九条龙影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全部缠绕到了他的右拳之上。
金紫交加的光芒把方圆千里的天空都照亮了。
“接好了，逆孙！”
这一拳含着姜武倾尽全力的杀意，没有任何保留。
姜靖怡瞳孔骤缩，全身上下的真元和龙气在一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皇道天命加身！
金色女帝虚影再度浮现于身后，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可那虚影在触碰到九龙之拳的瞬间，就跟纸糊的一样碎了。
轰！
冲击波把地面犁出了一道数千丈长的深沟。
姜靖怡的身躯倒飞出去，龙气护体崩碎，胸口处溢出一大摊鲜血，整个人砸进了远处的山壁中。
嘶.....
林恒和姜昭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都在想着对方怎么还不出手。
林恒咬咬牙，老丈人不靠谱，只能暂时放弃自己的偷袭计划了。
但他刚要动身，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气息先他一步，从极高处的天穹中坠落。
姜武手上第二招动作迟钝了下，收回拳头，抬头望去。
苍穹之上，一道身影正在急速坠落。
隐约间，怎么有种从天而降掌法的既视感？
“这....这是......”姜武瞳孔一缩，身形暴退。
轰隆——！
虚空破碎，扫荡出的余波传遍整个北域，似乎要将这一域之地给彻底抹平。
烟尘之下，七道淡金偏青的龙气在那道身影周围翻滚，文道真意铺天盖地。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凌空而至。
右手平伸，掌心朝下。
“文运·天章降世。”
那声音不大，但方圆万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铺天盖地的古篆文字从虚空中涌出，比林恒在小世界里见到的规模还要庞大数倍。
无穷无尽的文字形成一面天幕，直接拦腰截断了姜武杀向姜靖怡的龙气余波。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独孤鬼、道姑、独孤清洋、林问岳、姜振青......
所有人都在看着半空中那个陌生的少年。
唯独姜武的脸色变了，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可能。”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世？”
“那棵神树被盗走了，按照时间推算，怎么着也得几个月后你才能......”
话还没说完。
少年已经落在了姜靖怡和姜武中间的位置。
他背对着姜靖怡，面朝姜武。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父皇？”姜靖怡扫去身上的寞落，喃喃念出两字。
姜武：“我儿....”
姜昭：“父皇，住手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是你孙女。”
随后又迈了一步，“亲孙女。”
姜武浑身一震，九道龙气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到不可思议的面孔，看着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很古怪的、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代表什么，只知道他绝对不会支持自己，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姜武退了半步。
曾经独霸仙界的帝尊，在看到自己亲生儿子复苏的这一刻，竟退了半步。
“你是怎么出来的？”
“有人帮了我。”
姜昭没有说是谁。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半跪在碎石中的姜靖怡。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女儿，长大后的姑娘，比以往更加成熟了。
记忆真假不重要，自己是不是文帝也不重要。
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骗不了自己。
远处的碎石后面，依然蹲着的林恒终于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总算是出手了。”
“打起来，打起来！”
“父与子，帝与帝。”
“老丈人，别丢份。”
林恒心中默默给姜昭鼓劲。
就在此时，天际线的尽头，一根直刺苍穹的石柱在轻微地颤动。
很微弱，但林恒捕捉到了。
石柱上的符文似乎在改变排列方式。
肯定不是姜武在操控它。
“要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