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从楼顶上翻过来,棉纺厂家属院已经喧闹起来。
前院切菜的,后院骂孩子的,小胡同里收夜壶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往头顶上窜。
吴小翠要照顾老的小的,和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把儿子收拾妥当。
小军穿着幼儿园的蓝白条纹园服,裤子上有个洞,她昨晚上用针线补过,补的那块布颜色深了一个号,不仔细看倒也不太显。
她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转了半圈。一抬头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穿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子翻在夹克外面,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着脖子上的纹身,戴着蛤蟆镜,镜片上映出吴小翠发白的脸。
另一个矮一些,膀大腰圆,黑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叼着一根烟,烟灰落在门框上。
吴小翠的手攥在门把手上,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赶忙把儿子护在身后。
“两位大哥,你们有什么事?”
瘦高个晃了晃身子,往前一蹭,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油漆掉了一小块。他也不答话。矮个子手里转着一把水果刀,刀片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翻了两翻,反出的光扫过吴小翠的眼睛,她眯了一下眼。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小军穿着那双露了脚趾的凉鞋,两只手攥着她的裤子。
他仰着头看着两个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下唇。
吴小翠一手抓着儿子,一手扶着墙慢慢往后退,背脊撞在墙上的水泥面上。“别紧张。”瘦高个把蛤蟆镜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两只三角眼,“我们是黑哥的人。”
吴小翠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道:“黑哥?我现在已经没有出去做了,我在家照顾孩子。”
矮个子拿着水果刀刮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缝,刀尖挑了一下指甲缝里的黑泥,挑出来的泥弹在地上。“吴小翠,你现在混得好啊,市公安局局长都往你家里跑。怎么,公安局长成你的客户了?”
“大哥,他们是看在我是军属的份上,没有别的意思。”吴小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声带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地砖下面空了半截,踩上去咣当响了一声。“没有别的意思?吴小翠,你别跟我扯这些。黑哥的意思很明确,让你主动和公安局的人接近接近,打听打听他们现在对千里马公司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小翠一愣,随即说道:“大哥,您别开玩笑了,公安局对千里马公司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知道。”
瘦高个笑了一声,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像打了个喷嚏。“你不知道?我们都知道了,你马上要到公安局去上班了。你这个女人不简单,还干上了公安了。”
吴小翠使劲摇了摇头,头摇得快,发梢甩在脸颊上。“大哥,我不去公安局,我给他们说了我不去。我已经找了一家个人的纺织厂,我要去纺织厂上班了。”
那把水果刀被矮个子横过来,刀身在左手掌心里拍了拍,啪啪两声,不重。“吴小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他把刀尖抬起来,对着吴小翠的脸,刀尖离她的鼻子只有一寸,然后慢慢往下移,移到脖子,再往下,停在小军的头顶。
小军头上的头发被刀尖带起来的风扫了一下。
吴小翠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地方,两只手护在儿子面前,手背朝外,手心朝里,手指撑得僵硬。“别吓唬孩子,你们说啥,我去办,哥,这是在家里,家里还有老人,求求你们了。”
她咬着下嘴唇,嘴唇上印出两道白色的牙印,“我去,但是人家公安局局领导就是随口说说,不沾亲带故的,人家要不要我,我可做不了主。”
矮个子把刀收回去,刀身塞回裤兜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黑哥让你去,你就得去。不去的话……”他把手指伸出来,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在自小军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没出声。
两人撂下了几句狠话,这才走了。
吴小翠半天才缓过神来,才一点点挪到了水龙头旁。
小军伸着小手给吴小翠擦了擦眼泪,吴小翠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把眼泪和着自来水一起咽了下去,红着眼圈道:“妈没事,就是迷了眼。”她蹲下身,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小军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乖乖地任由母亲抱着,喃喃自语道“妈妈,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了!”
一句话让小翠心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把儿子送到幼儿园,站在门口看着小军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刚要松口气,班主任就追了出来说道:“小军妈妈,这个月的保育费还没交呢。”
吴小翠愣了一下,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很是为难的道:“老师,能不能再宽限两天?他奶奶生病住院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
老师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小军的爸爸和厂里的女人跑了,撇下这一家老小,吴小翠当然不会说这些,这都是小军告诉老师的。
老师虽然同情,却也有些无奈:“小军妈妈,我知道你家困难,但园里也有规定,这样吧,你先回去凑凑,最迟后天中午前交上,不然小军可能就得暂时停课了。”
吴小翠张了张嘴,想再求求情,可看着老师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棉纺厂家属院门口的早餐摊子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锅里翻着油花。一个男人蹲在路边吃面条,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塞,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吴小翠沿着路边一直走,走过早餐摊,走过副食店,走过邮局,邮局的铁栅栏门刚拉开半截。走过修鞋的摊子,修鞋匠正往鞋底子上钉钉子,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要去找公安局的领导吗?前面不远倒是城南派出所,再往前就是市公安局了。
市公安局重案支队,韩建立和秦川站在二楼走廊连廊上,连廊是露天的,两侧用砖砌了半人高的护栏。楼下是城南派出所的院子,院墙上新贴了一张通缉令,省厅专家徐超画的那张素描被放大复印在A3纸上,纸角被风掀起来一角,啪嗒啪嗒打着墙。
韩建立一只手撑着护栏边缘,另一只手的指缝里夹着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烟头上的火光红了一下。“多少条了?”
秦川把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一下,纸张在风里哗哗响。“十四个线索了,昨天一天,今天上午又来了三个。”
“有效的呢?”
秦川没回答。
韩建立把头往下探了探,楼下院子里,几个大爷拎着黑色塑料袋往外走,脸上乐呵呵的,边走边互相拍肩膀。
塑料袋里有茶叶和毛巾,是重案支队给举报群众准备的纪念品,不管有效无效,来一趟不能让人空着手走。可两万块的悬赏,没人拿到。
“都是冲钱来的。”秦川把烟头弹进护栏缝里,烟头掉下去,落在一楼窗台上。
二大队大队长马波从楼梯口拐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走到连廊上,风吹得他的领带动了一下。“韩局,还是没效果。”
韩建立把兜里的通缉令掏出来,那张纸被折叠了好几道,折痕快要把纸磨穿了。他在护栏上铺开,一只手按住纸角,俯下身,目光在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扫。左脸颊上的疤,高颧骨:“是不是画得不准?按说东原这么点大的地方,悬赏两万找这么一个人,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川也凑过来看,看了两眼,把手里的烟搁在护栏上,烟卷被风吹得燃烧快了三分:“不知道啊!”
韩建立没接话,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张素描上。
而楼下的吴小翠来到了城南派出所,到大门口时,眼角余光扫到公示栏上新贴的大幅纸张,脚步一停。
是张通缉令,边角被风吹得卷翘起来,上面用铅笔画着张男人的脸。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仰着头往上看。
高颧骨,眼尾往下耷拉着,眼珠子像两颗钉子钉在眼眶里,看人时带着股阴沉沉的狠劲。
吴小翠的呼吸顿了半拍。
这眼神太眼熟了,她在燕来歌舞厅见过,后来去马正贵的别墅送东西时也见过——是黑汉。
可不对,她皱起眉,往前又凑了半步,眼睛眯得更紧。黑汉脸上没有疤啊,这道从颧骨斜划到下巴的印子,她半点儿印象都没有。是长得像的人,还是她记错了?她盯着画像的眼睛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那股子狠劲像,可脸上的疤又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让她拿不准主意。
“你认识这个人?”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吴小翠身子猛地一缩,包从胳膊弯滑下来,她慌忙伸手捞住。
回头一看是秦川,她才稍稍稳住神,嗓子还有点发紧:“秦支队,您好。”
秦川刚从连廊下来,撞见她站在公示栏前半天不动,就过来问一句。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心里多了几分留意。“唉,你是那个吴小翠是吧?怎么在这儿站着,有事?”
他看吴小翠一直注视着通缉令,就抬下巴点了点通缉令,语气平淡:“这是周大鹏命案的嫌疑人,手上背着人命。要是你见过相似的人,随时可以跟我们反映。真能锁定人,五万块悬赏就是你的。”
“人命”两个字砸下来,吴小翠的脸更白了。她刚才只把精力放在照片上了,倒是没看内容。
看了之后,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被杀的是周大鹏?这不就是黑汉干的嘛,自己在马正贵的别墅里,听到他们议论过这个周大鹏,这黑汉真的敢杀人啊……
想到这里,吴小翠想报警的心又打消了,想着早上抵在头顶的水果刀、小军攥着她裤腿的小手,想着黑汉那阴沉沉的眼神,顿时让这个女人觉得自己不该来蹚浑水。
要是这人真的是黑汉,要是她认了,那帮人疯起来,小军怎么办?她一个没根没底的女人,护不住孩子的。
到了嘴边的求助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慌忙摆起手,胳膊都跟着晃,头摇得飞快。“不太像!确实不太像!”
她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通缉令,也不敢看秦川的眼睛,“我就是路过,随便瞅两眼,没事的,没事。”
话音刚落,她也不等秦川再接话,攥着包匆匆转过身,脚步又急又快地走了。秦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通缉令上的画像,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看得明白,这女人刚才的反应不对,似乎是认出了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没追上去追问,只是伸手把被风吹翘的纸角按回公示栏上,也许不认识吧!
6月26日,天气刚入夏就闷得厉害,市公安局党委会议室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吹不散满屋子的烟味。
长条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一边坐着政委孙茂安、副局长牛刚和政治部主任,另一边则是刘洪峰、韩建立,还有其他几名党委委员都到齐了。
我坐在主位,主持着党委会,传达了些许的文件之后,研究了几项日常工作:就宣读了市委的任职文件。
治安支队副支队长胡海,调任经侦支队支队长;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姜浩,调任交警支队支队长;交警支队副支队长王传忠,调任治安支队支队长。
念到这里的时候,刘洪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下名单,没吭声。业务支队主官轮岗,虽说跨度大,但也算常规操作。
孙茂安指尖往下移了一行:“大家最关心的刑警支队,由曹河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同志,担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
袁开春坐在后面一排,很是恭敬的点了点头,脸上挂着谦逊的笑意。
党委会散了之后,韩建立来不及客套,就把袁开春叫过来一起开会,专门复盘周大鹏命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贴着平水河周边的地图,嫌疑人画像钉在最显眼的位置。秦川坐在桌子一侧,翻着手里的线索台账,眉头皱得很紧。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涉案的红色面包车大概率已经被处理掉了,车没露面,人也没露面。”
他把本子合上,“二大队负责收集群众线索,这几天接了几十条,有效线索没几条。悬赏都提到五万了,按说东原就这么大,真有这么个人,群众看电视也该看见了,可就是没人能说出准确下落。”韩建立叼着烟,抽了一口,这是重案支队牵头的第一起命案,拖得越久,压力越大。真要是成了悬案,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啊。
“我也在琢磨,会不会是外地人作的案,作完就跑了?”他弹了弹烟灰,“不然五万块钱的悬赏,不可能一点水花都没有。”
袁开春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夹着烟,一直没吭声。
他刚到市局报到,刑警支队的人还没认识,就第一次就参加跨支队的案情会,全程只听不说,指尖的烟烧了好长一截烟灰。
韩建立看了他一眼,笑着开口:“开春同志,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李书记特意把你调过来,肯定有你的思路。别拘束,说说看法。”
袁开春往前挪了挪椅子,看着墙上秦川、蒋大文和马波画的思维导图,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间缓缓游走。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地点和人物关系,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却似乎漏掉了最关键的那个结。
袁开春还是和以往一样保持着谨慎:“各位领导,我刚到,情况还没摸透,就说点基层办案的体会。我们在县里办案,不看谁说了算,也不看哪个专家定了调,只认线索、认证据。”
他伸手扯过桌子上的通缉令,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素描像:“先说句题外话,大家别介意。我感觉咱们现在,是不是太看重这张画像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袁开春不慌不忙,接着说:“我刚才看了案卷,周大鹏一直在东原做工程,社会关系基本都在本地,得罪的人也大概率在本地。外地人专门跑过来杀他,图什么?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不大。我建议咱们调整办案思路,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押在这张画像上。”
“那你的思路是什么?”韩建立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请教的语气。
“往回倒查,围绕最常见的套路开始查。”
袁开春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案发前三天,周大鹏在干什么?去过哪?见了什么人?跟谁有过节?尤其是建筑圈的同行,工程上的矛盾、利益上的纠纷,最容易出大事。我坦白说,这个人,八成是建筑领域的同行找人干的。”
韩建立心里其实也有过这个念头,甚至也怀疑过画像不准。可省厅专家是领导请来的,当着下属的面,他得维护专家的权威,不好直接说画得不对。
今天袁开春把话挑明了,他反倒松了口气。“说得好啊!”
韩建立直言不讳的道,“这就是基层的智慧,基层的本事!听开春同志这么一说,我眼前一亮啊。之前咱们确实有点迷信专家、迷信权威了,这画毕竟是人画的,哪能百分百准?我不是说专家画得不好,是咱们不能把一张画像当成唯一的破案依据。”
他站起身,指着墙上的关系图:“从今天起,调整方向。重点排查东原几家大的建筑公司,尤其是和大江集团有过项目竞争、有过节的,一家一家过,一个人一个人核。画像线索继续盯,但不能死磕。”
秦川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说到这个,我还得提一句。前两天有个女人到支队门口,盯着通缉令看了半天,我过去问她,她嘴上说不认识,但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当时我没太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她好像嘀咕了一句‘画得不像’。”
“哦?”
韩建立一下子警觉起来,“什么人?”
“叫吴小翠,就是前一阵李局长专门去看望的那个军属,以前是燕来歌舞厅的,棉纺厂下岗职工。”
秦川快速说道,“当时来反映线索的人太多,我以为她也是来要钱的,没细问。现在想想,她能说出‘画得不像’,搞不好真见过这个人。”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出不对劲。
袁开春眉头微蹙,目光在秦川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片刻后道:“只有知道真凶长相的人,才会第一时间看出画像的破绽。”
韩建立当即拍板:“秦川,你亲自带人去找这个吴小翠,马上就去,问清楚她到底见过谁,为什么说画得不像。姜大文,你带一组人,排查全市所有建筑公司的负责人、骨干,重点查和周大鹏有利益冲突的。马波,你继续盯群众举报和通缉线索,有情况随时报。”
他转头看向袁开春,非常的客气道:“开春同志,你刚到,情况慢慢熟悉。但同志们我先说下,重案和刑警是一家,我要是不在,案子上的事开春同志也可以直接拍板,李局长专门交代过,刑警支队也全程参与这个案子。”
几个人应声起身,各自带人行动。
秦川带着两个民警直奔棉纺厂家属院,敲了半天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是吴小翠的婆婆。老太太说,吴小翠一早就和几个下岗姐妹出去找活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秦川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没见人,叮嘱了老太太两句,让吴小翠回来去趟重案支队,就带着人先回了局里。
这边公安局紧锣密鼓调整方向查案子,市委大院里,易满达也在盯着五大工程的招标进度。
十一点多,市政府副秘书长张正平抱着一摞招标材料进了易满达的办公室,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市长,招标的各项准备都齐了,按您的意思,第一个先开市政公园的标,至于市政大院那个项目……东投已经进场干了小半,未批先建,放在前面开标怕出问题。”
易满达翻了两页材料,眯了眯眼这才问道:“孔双银那,怎么你都干这些活了!”
张正平满不在乎的道:“哎,这不是老孔知道我也是评审专家了,直接把资料放在了我的办公室,说让我审核一下再报给您!”
易满达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暗暗骂道:“看起来老实巴交,结果一肚子坏水,老油条,比平水河的泥鳅还滑。”
张正平继续解释道:“市政大院是最敏感的,东投提前进场,要是真有企业报价比东投低、条件比东投好,中了标,那未批先建的事就兜不住,连带着市委市政府都要受影响。
“市政大院项目放最后招标,不过我不相信没人不懂这个规矩。”易满达指尖点了点材料封面,“前面几个项目先按程序走。明天审查方案,审查会都组织好了吧?”“您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张正平点头,“全程按招投标管理办法来,纪委的人也到场,程序上绝对没问题。”
易满达“嗯”了一声,抬手看了看表:“下午的东定公路协调会是几点?”
“初步定在两点半。”
易满达抓起桌角的手包,站起身:“改到三点,中午我见个客人。”
张正平没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十二点零五分,温泉酒店的包间里,许红菊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听见门响,她赶紧把口红收进包里,笑着站起身。
易满达推开门,见只有她一个人,愣了一下:“红菊,不是说商晨光和王曌也来吗?”
“他们俩临时有事,不来了,委托我给您汇报。”
许红菊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的手包挂在衣架上,仰着脸笑,“怎么,市长,我给您汇报还不行啊?”
易满达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贪婪。许红菊也不恼,依旧保持着那副亲昵的姿态。
“没有外人,我是该喊您市长呢,还是该喊您姐夫?”
易满达呵呵一笑,仰头看了看包间,这六楼应该是安全的。他知道许红菊心里透亮,许红梅肚子里的孩子快临产了,这声“姐夫”喊出来,就是摆明了认亲戚。
“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我无所谓。”
服务员很快上了菜,两荤三素,搭配得清爽。两人边吃边聊,许红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软乎乎的:“姐夫,我这位置可是您安排的,您不支持我工作,那不就是不支持您自己嘛。”
“我还能不支持你?”易满达喝了口茶,“你现在工资都比我高了。”
“工资高有什么用,公司压力大呀。”许红菊放下筷子,看着他,“五大工程我们也不贪多,您就给我个最小的项目,让我们公司能开张就行,也给我个定心丸。”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小盒子,推到易满达面前。盒子是皮质的,上面写着一些金色的字母,看着就十分金贵。
易满达挑了挑眉:“这是什么?商晨光让你拿来的?”
“什么呀,是我自己给您买的。”许红菊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亮闪闪的进口手表,“姐夫,谢谢你。您帮我安排这么好的工作,又照顾我姐,我买块表不是应该的?”
易满达拿起来掂了掂,心里有数。这是瑞士原装表,市面价至少上万,绝不是她一个副总工资能随便买的。
“红菊,这礼可不轻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拿手表的时候,指尖故意蹭了蹭她的手。
许红菊的手光滑细腻温软,像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的触感。
许红菊脸微微一红,非但没躲,反倒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更软了些许:“再贵也没您的关照贵。再说了,我这也是给我外甥挣奶粉钱呢。”
易满达笑了,手指在盒子上敲了敲。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松口,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姐夫,那我们做哪个项目?”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回去告诉商晨光,让你们公司重点投火车站项目。”
“火车站配套?但是我们想做市政公园,那个简单!”
易满达道:“你这不是鼠目寸光了?公园的项目是一锤子买卖,但是火车站配套户外广场加周边商业楼,这个项目相比盖房子也简单多了,修建广场花园是简单,无非就是铺砖种草,再搞点景观亮化,技术门槛低,利润空间是不小。”
许红菊道:“就是啊,你火车站还要修房子!”
易满达直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你只看到了修房子难,最挣钱的才是周边的一圈商业铺面,那才是真正的肥肉,建设好之后,就靠着运营这些铺面收租,细水长流下辈子都吃不完。
“姐夫,这……这真给我们?”
“不是给你们,是给我们!是看在你和你姐的面子上才拿给你们!商晨光那个人,棒槌一个,靠他自己,喝西北方去吧。但是我提一个要求,各单位都出了设计标准,你们只出报价,报价和方案要做好,不然是要吃孔双银的枪子的!”
许红菊心头一松,笑得眉眼弯弯,直接起身慢慢坐在易满达的怀里,娇滴滴的道:“我还是那句话,我只吃市长的子弹,不吃建委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