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把那张印着英文抬头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忽然咧了一下,把纸往桌上一搁:"康源医药……康达医药,倒也真像,听着跟亲兄弟似的。
看来应该是华侨干的企业,要不然老外起名字都是洋里洋气的,什么伊尔思、玛丽亚的,听着就隔着一层文化壁垒似的。"
马颖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文件夹收回来拢在怀里:"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华人老板,好歹能攀扯几分乡情,沟通起来也顺畅些。可问题是——"她停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咱们公司现在这个状况,实在太拿不出手了。"
她翻到文件夹最后几页,是一份自己手写的评估报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焦灼:"我四下里打听过了,这次竞标的少说有七八家,羊城那边有两家做药材批发的,实力都不小,厂房是新建的,流水线是进口的。还有一家港资背景的,听说背后有南洋财团撑腰,咱们康达呢,小的可怜?"
她没把话说下去,只是把一页纸往刘东面前推了推。
刘东低头扫了一眼,纸上列着康达现有的资产清单:一间门市、两辆送货用的旧面包车、十几个员工,外加七八个药品和器械的代理权。跟那些竞争对手比起来,确实寒酸得有些可笑。
"是有点寒酸。"
刘东把纸推回去,语气倒是平静得很,"不过做生意这事儿,又不是比谁家厂房大、谁家车新。人家找合作伙伴,看的是人靠不靠谱、事办不办得利索。这些东西,咱不缺。"
马颖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点焦躁的纹路松了松,却还是没完全展开:"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头一轮筛选看的就是资料。咱们连门都敲不开,谁给你机会证明自己靠谱?"
刘东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一靠,停了说道:"那个康源医药,老板叫什么?打听着了没有?"
"还没有。"
刘东想了想,抬头看着马颖,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马姐,这事儿你就全权负责吧。以前咱不也是什么都没有么?一间门市,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送货靠自行车。现在呢?面包车有了,十几个业务员跟着吃饭,七八个代理权攥在手里——这不都是你一手一脚折腾出来的,你的能力,我信得过。"
马颖垂下眼,半晌没说话。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缕阳光透过叶缝在桌面上跳来跳去。
她叹了口气说道,"说实在的,我心里没底。以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顶破了天也就是几十上百万的业务。可这回不一样——星加坡的公司,正经的外商,竞标的又是那么些大块头。康达搁人家跟前,跟个芝麻粒似的。"
她说着,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个动作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我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凭啥跟人家争?要钱没钱,要名没名,要关系——"她苦笑了一下,"沈仲远那档子事刚过去,关系网碎得七七八八,现在连个能递上话的人都没有。"
刘东听了沉吟一下说道"马姐,你说咱凭啥跟人家争?我告诉你——就凭咱这两年没坑过任何一个客户,就凭咱送的每一批药都没出过差错,就凭咱那些代理权是老老实实一家一家谈下来的,不是靠关系抢来的、不是靠钱砸来的。这些东西,纸面上写不出来,可人跟人见了面,一聊一接触,人家心里有数。"
马颖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东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本来今晚我要回京,现在缓一缓,等着这件事完事再走,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一摊子,我拍拍屁股走人,不像话。"。
他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脑子里闪过刘南那张俏脸,暗地里咬了一下后槽牙。那见不得人的隐疾好不容易在港岛稀里糊涂地好了,他确实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好好让刘南看看自己还是个男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急,可眼下——
马颖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拢,站起身来:"行,那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回去把资料再打磨打磨,把咱那几个代理权的合同底子翻出来理一遍,争取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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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酒店的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深城灰蒙蒙的天。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一年里有一半时间被雾气罩着,远处的梧桐山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墨。
阿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眼前凝成一片薄雾。
她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阿珍去年生日送她的。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五六岁,却也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场子。
从早上九点开始,已经见了七家医药公司的代表。头一家是羊城来的,递上来的资料厚得像本辞典,厂房照片印得漂漂亮亮,流水线是德国进口的,介绍的时候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设备铭牌上的每个字母都念一遍。
阿雅耐着性子听完,问了一句:"你们去年药检抽检合格率是多少?"对方卡了三秒钟,翻了两页资料,最后说"百分之九十一点六"。阿雅没再问,只在那份资料上画了个圈,让助理把这家列为"待定"。
第二家是港资背景的,派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谈吐间夹着三四种语言,一会儿英文一会儿粤语一会儿又蹦出两句马来话。
阿雅听了二十分钟,只觉得这人兜了七八个圈子,没一句落到实处。她打断他:"你们在华南地区的冷链配送覆盖率是多少?"对方愣了一下,说"这个要回去查一下"。阿雅笑了笑,把那份资料合上,放在了"不考虑"那一摞的最上面。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大同小异。有的吹自己关系硬,有的吹自己规模大,有的吹自己跟多少家三甲医院签了框架协议。阿雅坐在那里,听每一家把同样的故事用不同的口吻讲一遍,心里头渐渐的失去了耐心。
她在心里头算日子,阿珍昨晚说了,明天要带囡囡去世界之窗,后天要去锦绣中华,大后天——大后天就必须动身去滇南了。
阿珍说起"妈妈的故乡"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阿雅当时正在收拾今天要用的资料,听见她姐的语气,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妈妈的故乡,那个她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阿雅只记得妈妈临终前说过几句话,说的是滇南的一种土话,她和阿珍都听不大懂,只零星抓住几个词:寨子、坡上、芒果树、一条红色的河。
妈妈那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攥着阿珍的手,说了很久很久。后来阿珍跟她说,妈妈说的是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雨季的时候水是红的,因为上游有红土。妈妈说河边的芒果树结的果子特别甜,她在树下捡过掉下来的芒果,用衣襟兜着,一路跑回家。
"还有一家公司,康达医药的代表到了。"助理低声说道。
阿雅收回思绪,翻开了面前最后一份资料。前面七家她已经有了数,心里大致有了判断。这一家她本来没抱太大希望——资料上看体量实在太小,一间门市、两辆面包车、十几个员工,在那些动辄几万平厂房的竞争对手跟前,连个芝麻粒都算不上。
会议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四十左右岁的样子,短发,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步伐稳健,在会议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是康达医药的马颖。"
阿雅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马颖把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目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用了五分钟,把公司现有的代理权、配送能力、客户回访记录、药检合格率都讲了一遍。
说到药检合格率的时候,马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是一份一年前的抽检报告。她说:"康达规模不大,但我们经手的每一批药品,都留了详细的流向记录。两年多来,没有一次药检不合格,没有一单客户投诉。这些都有底子,您随时可以核查。"
"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马颖正说到康达在粤东地区的配送网络,被这一个字截断了,嘴唇还张着,话头悬在半空。
阿雅抬起头,手指点在资料封面"康达医药"四个字上,慢慢敲了两下:"马女士,贵公司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实话说,康达的体量跟我们这次项目的要求差距比较大。我们需要的合作方,至少要有覆盖三个省份的配送能力,现有的在册客户要超过五十家三甲医院,您这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资料上的数据栏里。
"一间门市,两辆运输车,十几个员工。这个规模,说实话,连我们星加坡总部那边一个街区的配送站都比不上。"
马颖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沉默了两三秒,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我理解您这边的标准。不过康达虽然体量小,我们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和响应速度……"
阿雅摆了摆手,这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对不起,我们暂时不考虑,刚才让你介绍了一下公司,是出于礼貌,今天就到这儿吧。"
马颖坐在那里,没动,但脸上的失望神色显露无疑。阿雅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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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阿珍正在教囡囡写字。看到阿雅回来她说:"阿雅,你抓紧把这边的事情定下来。我查了地图,从深城坐火车到滇南要三十多个小时,我想坐火车去,让囡囡看看沿途的山水。"
阿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阿雅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姐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被Y南的雨水泡着,被星加坡的阳光晒着,一直没发芽,现在终于到了要破土的时候。
“好的姐,我看后天就把事情定下来,我看好两家有实力的公司,准备把代理权分别交给他们,再出资建一座药厂,你要不要再看一下。
“不必了,你决定就可以了,后天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把代理权定下来,晚上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走了,去过滇南,我还想去趟东北”。
“好,那我让巴甫耶夫去定车票,剩下的事让几个助理在这边跟进”,阿雅知道姐姐想见刘东的心思更大于回到母亲的故乡,哪怕是找不到他的人,去他的家乡转一转也是好的。
而巴甫耶夫则是姐妹两人的保镖,是阿雅去年冬天的时候去莫斯科招揽的,据说是失业的前克格勃军官,身手特别好,警惕性也高,高大威猛,威慑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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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颖推开公司那扇门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抬了起来。业务员们手里攥着各自的客户名录,一个个围上来。根本不用问,光看她脸上的神色,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刘姐心疼经理,在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塞进马颖手里:“先喝口水,不急,慢慢说。”
马颖攥着那只纸杯,脸色苍白。她在办公桌前坐下,声音闷闷的:“人家说了,一间门市,两辆面包车,十几个员工,连人家星加坡一个街区配送站都比不上,咱们出局了。”
业务员们互相看了看,也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经理,看马颖脸色不好,各自散了回去。
刘东从那边过来,一进医药公司门口就感觉到了沉重的气氛,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但还是笑呵呵的问道“怎么样啊马姐?”
“怎么样?”
马颖苦笑着,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着刘东,“人家后天就要定下来,咱们直接出局,连争取的机会都没给。我拿出去的药检合格率、客户流向记录,人家看都没多看一眼。”
“马姐,事在人为,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太患得患失也没用。能递上去的资料都递了,人家不认,那是人家的标准,不是咱们不够好。”刘东的声音很平淡,“你这两年把康达从无到有拉扯起来,一间门市也好,十几个人也好,哪一样不是真本事挣来的?别让人家一句话把你全盘都给否了。”
马颖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发亮,她咬了咬牙,忽然把腰板挺直了:“后天她们在明珠酒店最后定标,我知道希望不大,可我……还想再去一趟,再争取一下。”
“行,我陪你一起去,争取不上也见见世面,毕竟是国外的大公司,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