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逐渐靠近
黑暗中那轻微的光晕中终于是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消瘦身影
白一的脚步缓缓停下，他沉默的看着面前形若枯槁的老者
老者身着白大褂，瘫坐在轮椅上，自始至终连眼球都毫无动作，只有他身边的电脑伸出无数根线连在他身上，屏幕还在散发着微光，闪烁着断断续续的数据，映照着他那已然枯萎的面容
“王……浩？”白一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是我”王浩身体没有半分动作，身边的电脑却传出他那沙哑的声音“请不要疑惑，这是五十多年前我生态彻底枯槁之前录下来的”
白一还要上前
王浩的声音再次传来
“请不要上前了，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彻底腐朽了，仅仅依靠纳米虫勉强维持大脑存活和形体还能维持，哪怕是一点轻风都能将我吹散”
白一听言，骤然一惊，连忙停下脚步细细探查
那是一副怎样的身体，身体几乎所有的细胞全部早已干枯而死，由纳米虫拉着才没有崩散，大脑后面连接着两根快速传输透明液体的管子，由纳米虫控制液体不外流，但也已然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灰褐色和乳白色交替的颜色
正如他所言，哪怕是一缕清风，都能将他彻底吹散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白一手微微颤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怕会吹散他
他身边的电脑传出他的声音“在这个地方，能源和食物是最为短缺的，你知道吧”
白一微微点了点头
“异化兽的肉体组织可以供给一部分能源，透明的体液则可以维持一部分组织活性，但是代价是这部分组织永久失去自主吸收水分的能力，只能不断依靠越来越大量的异化兽体液供给存活”
王浩缓缓解释着，语气平淡，仿佛是再说一件寻常的事情
“在这个已然被几乎毁灭的世界里，我别无他法，纳米虫也无法改变这被特殊力量改变了的土质，为了能维持文明的存活，这是我必须做的选择”
“所以，你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多久”白一颤抖着询问
“不多，两百多年了吧至少”王浩的声音依旧平静的不像话，或许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电脑并没有加载语气的能力，但白一并不这么认为
“从一百七十多年之后我就记不清了，也不再出去了”王浩依旧是枯槁的坐在那里“其实你不来，我最多也就再撑一百四十二年，一百四十二年后，我所需的异化兽体液量导致的流速达到至少200cm/s，到时候我的大脑将被冲毁，不过在此之前我应该也失去了绝大部分思维了”
“这么，多年吗”白一手是颤抖的，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他缓缓抬手，并指指在额头，身躯挺直，那是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然后，他缓缓伸手，手上属于贪婪使节的光芒微微亮起，虽然王浩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那只手上属于来自生命的渴望气息
“请不要治疗我”王浩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我已经活得足够久了，本来想控制你的思想让你改善这个地方的环境的，不过，我想现在也能达到这个目的了”
“为什么选择控制我，而不是和我商量”白一放下手咬牙询问
“人类必须存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用什么能力，无论用什么代价”王浩的声音带上几分激动“文明不能灭，我们必须活下去”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慷慨激昂“但是，这个世界必须由绝对的秩序统治，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在秩序之下，只有铁血的秩序才能遏制文明的劣根性，才能保证文明的永恒”
“这就是，你选择停滞文明，囚禁文明的理由吗，荒谬，你就用这样的理由断绝了文明的未来，我们的文明经历了多少次的灾难，只要这颗心还在，火种就永恒不灭，这样的行径无异于扼杀了文明！”白一眼中带上了愤怒与悲伤“为什么不找基沃托斯帮助”
“那里是我和那位黑服先生的试验场，哦，还有你”王浩的声音再次带上嘲讽的笑意“果然无论过了多久，你还是那么让人讨厌啊”
“你用克隆技术加上记忆植入技术构造那里面所有的生命，然后由黑服来植入超自然力量”白一缓缓开口
“现在才一百多年，如果能活过两百年，我打算将人类的意识上传到现有生物上”王浩平静的说道
“你这是毫无人性的行为！”白一低声咆哮“你讲那些生命当成什么了！”
“他们只是实验体！克隆体！他们甚至不是人类！甚至有一部分不是碳基生物！”王浩的声音也带上了冷厉“只要我们的文明能存活下来！这些都是对的！”
“他们也是一种文明啊你这个混蛋！你这是在践踏生命！践踏另一种和我们一样的生命！”白一咬着牙斥责
“但是我们的文明要生存不下去了！”王浩带着严厉的声音传来“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白痴，基地的能源最多支撑一百年，想还是在不断补给的情况下”
白一沉默了，他又怎么可能没想过，但是在基沃托斯生活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无法将他们和人类文明分开看待了
所以，他眼中闪起一丝狠厉，身边浮现替身
“别冲动，尽管我看不到你的那个特殊能力，但是瞬间的空气波动我还是能察觉的”
王浩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早已设定好终端，只要我思维一动就可以瞬间让仅存的人类思维彻底占领那片城市，而且，如果我是思维电波并非正常停止，而是强行终止，那么也会瞬间上传，终端共有十二个，在这个基地的各个角落，除非你能在瞬间毁灭整个基地，但是那样，你将亲手杀死我们的文明”
是想让他投鼠忌器
白一嘴角带上了冷笑，但是确实收回了替身，尽管已做好准备，但是他打算听一听，这位究竟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能改善这个地方，对吧”王浩的声音重归平静
“可以”白一点了点头，虽然这里被污染严重，但是搬走所有神像之后清出一片干净的可以生存的空间还是能做到的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嫉妒你，嫉妒你总地位总比我高，嫉妒你总比我强，嫉妒你总是英雄”王浩的语气带着感慨
“如今，我不嫉妒了，因为我比不上你了，你拥有的能力已经超过了我的认知，我甚至没有嫉妒你的资格”
“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白一缓缓开口
“这个时代真是最糟糕的时代，而我们，是最糟糕的一代人，你也是，我也是”王浩轻声说着，似乎是梦呓一般“所以，我的兄弟，我憎恨你啊，我憎恨你永远是那个拯救一切的英雄，憎恨你永远位于那个最高的位置俯视别人，憎恨你永远像个救世主一样光辉”
“映衬得我，像个地底的蛆虫”
他的话带着惋惜，还有难以言喻的嫉妒
“我也是个天才啊，为什么我不能想你一样放出属于我的光芒，只能站在实验室的试验台前一遍一遍的去记录，去研究，我甚至疯狂到用自己作为实验对象，可为什么，你能变得比我还强”
“因为我的路是踏在生死之上的，而你是建立在相对安定的条件下”白一的回答简单明了
“你说的没错啊，我的道路始终是踏在相对的和平之上”王浩的语气带着憧憬“可这并不是我选择的道路，你知道的，对吧，我也曾是向往战场的少年，可终究是困在那半寸的试验台上”
“你要知道，战场并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不应该得到憧憬，不应该得到崇拜和羡慕”白一微微闭上眼“你是个天才，但是那个时代，遍地是天才，人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爆发出的才智是惊人的”
“不，我不是平庸的，绝对不是，不是”王浩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不是平庸的，但是那个时代的天才太多了，我们不得不各司其职”白一摇着头
“呵呵，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用尽一切资源，将我自己的才智提升到极限”王浩冷笑着低吼“你看啊，我能够这般控制神像的力量，我在众人休眠的情况下建造了这座城市，我延续了人类的文明，我就是天才，我就是凌驾于你的天才，我超过了你！！”
“对，你超过了我”白一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从没有觉得你比我差，我的好兄弟”
“你什么意思”王浩的声音透露着不可置信
“这就是我心中所想的，你的发明帮助了很多人，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你我的才能不同罢了，我从没觉得你比我差”白一摇了摇头
王浩的声音骤然平静了“对啊，其实我也知道，人，天资各有不同的，但是，我的好兄弟啊，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为止，我的选择都是理性的”
“老师！不好了！！”阿罗娜的声音猛地在白一脑中响起
“我就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