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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教人可比自己做容易多了(1 / 1)

诊疗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把自己那点儿心事一股脑倒出来之后,小鸮就蓬着一身灰扑扑的毛,缩在雄麝和小白罐罐中间,等着叔叔和哥哥给它拿个主意。

可它等了半天,叔叔那边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它的眼睛老早就已经不能视物,当然瞧不见雄麝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

但它能感觉到,叔叔身上原本很柔和的情绪这会儿变得干干巴巴的,就像它头一回被姐姐塞进叔叔怀里、叔叔还跟它还没好好认识的时候一样。

雄麝确实是被这话噎住了。

它低头看着团哼哼唧唧的小毛球,半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它本来还挺高兴的---多不容易啊,这么多年,难得有个比它还小、还跟它境遇相近的小家伙肯把心事掏给它听。

让它这个在身体上已经无法胜任首领的存在能再次像模像样地当一回长辈,给孩子指条明路。

结果倒好。

孩子张嘴一说,说的竟跟它自个儿这阵子翻来覆去、夜里都睡不踏实的,是同一桩心病。

雄麝在心里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它能给这孩子指啥明路啊。

它自己都还在原地打转儿呢。

雄麝紧盯着面前干干净净的地面,大脑快速思考着应该怎么帮孩子解开心结。

可是越想,它反而越是想不开了。

它是真真切切地,被人类按在地上、往死里害过的。

它将视线转向那条已经完全失去功能了的前腿上---萎缩发黑,扭曲变形,腿根上还鼓着个不知道哪天就要它命的肉瘤。

这份让它在无数个日夜里痛彻心扉的‘大礼’,可是人类送的啊。

那份恨,它咽不下去,也不打算咽。

多少年了,它无时无刻不想着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人类该怎样报复。

可偏偏在这里,它看到的一切和脑子里的那些印象,对不上号了。

这儿的人,跟害它的那些,不一样。

其他的人类它接触得不算多,权且还能当做看不到,但是陆霄……它不能再装下去。

恨是恨的,可是陆霄照顾它一家有多少上心,它也是看得到的。

它腿脚不利索,挪不动窝,吃喝拉撒那些事儿全是这人在事无巨细地伺候着。

拿来的食物是新鲜又美味的,铺的干草松松软软的。

它不愿意叫其他的存在看到那条残疾的腿,不愿让其他的存在嘲笑嫌弃它,所以每每都试图把它藏在身子底下---它知道陆霄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偷偷看几眼。

可是那人的眼神里每次都只有担忧和心疼。

虽然比喻很不贴切……可是只有妻子和好朋友们会这样看着它。

还有,还有那身……蠢得没边儿的大白菜皮。

雄麝一想起那玩意儿,就又好气又想笑。

它知道自己一见到原模原样的人类那张脸就怵得慌,浑身毛恨不得都炸起来,连带着那点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想试着稍微接触一下的念头,全给吓回去了。

这人不知怎么就摸着了它这点儿别扭,还套了个大白菜的壳子。

看着傻乎乎的法子,这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做了一回又一回,甚至还带着他的人类朋友们一起这样做。

雄麝心里跟明镜似的。

它知道女儿在这儿过得特别舒坦---小没良心的,天天跟在那个姓边的人类屁股后头,吃了睡睡了吃,撒欢儿打滚儿,早把它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忘到哪儿去了。

可是说是这么说,它更明白女儿在这里,比在山林里的时候开心好多。

女儿也是它看着长大的呀。

它也知道,自己的妻子,心里头是承着陆霄的情的。

那是救命的恩情。

它和它的妻儿,能有今天这一家子整整齐齐,是这人想尽了办法拼了命给拽回来的。

道理全懂,恩情也认。

可是……

可是它就是没法子像女儿那样,亲亲热热地凑上去。

它也没法子像妻子那样,坦坦荡荡地承这份情。

它也想的。

有好几回,它都已经铆足了劲儿,想主动往那人跟前凑一凑,想自己开口跟那人搭句话,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心里那道坎儿迈过去。

可每一回只要那个念头一冒头,它浑身上下就跟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在皮底下爬似的。

又痒又躁,不自在得要命,恨不能立马掉头钻回犄角旮旯里再也不抬起头来。

身体比脑子诚实。

脑子说‘试一试吧’,身体就说‘不行’。

这道坎儿,比它想用那条废腿走出一步还难迈。

-叔叔,其实,我知道,霄霄儿,想,对我好。

见叔叔和哥哥都不吭声,小鸮便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姥姥总觉得它没有姐姐聪明,可是那些经历过的事儿,它也都记着呢。

姥姥还没来的时候,是‘霄霄儿’和那个总是闷头干活的人类,变着花样想让它张嘴吃东西。

它那会儿谁都不搭理,宁可饿着,那俩人竟然也有耐心,换了一种又一种法子。

后来姥姥又回到它身边来了,‘霄霄儿’就很少来了。

可是它能闻见,姥姥每回喂给它的、那些个香喷喷的好吃的上头,总隐隐约约地,沾着一点儿‘霄霄儿’的气味。

它眼睛瞧不见,可是它能听到、能感知到的东西比哥哥姐姐们更多。

它早就发现了---好多好多次,明明感觉身边没有人类,可总有一道目光,轻轻暖暖地落在它身上。

它知道那道目光是打哪个方向来的。

它也能听得出来那个站在远处、一声不吭就那么瞅着它视线主人脚步声,是谁的。

是‘霄霄儿’。

这阵子它几乎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

姥姥肯定是顶顶好的,姥姥是不会错的。

那姥姥说‘霄霄儿’好,‘霄霄儿’肯定也差不了。

-我其实、已经、已经想明白了。

-可是,就是,不一样。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啊。

同样是一只人类的手,钻进去,然后蹭一蹭,缩成一个球球团在里面---在姥姥手里的时候,它就安安心心、舒舒坦坦,恨不得能一整天都这样待着。

可换成‘霄霄儿’的手,它心里头就慌得不行,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跑,快躲,离远点儿。

为什么会这样?

小鸮想不明白。

旁边卧着的全程旁听一声没吭的小白罐罐心里明镜似的。

孩子从小就心思细腻又聪明,叔叔的别扭,妹妹的苦恼,它全听懂了。

在叔叔和妹妹讲那些心里话的时候,它其实有好几次都想插嘴,都想打断它们。

它想告诉叔叔和妹妹,爹爹跟那些人类不一样,爹爹是顶好顶好的人,这世上要论谁最信得过,那头一个就是爹爹。

这些话在它小小的胸膛里翻滚着,差一点点就要从嗓子眼里漾出来了。

可想了又想,它到底还是把这些话给咽了回去。

对它来说,陆霄是从小把它养大的爹爹,是能看到它那些小情绪、能一点一点引导它看到自己优点的最好的存在,是全世界最值得相信的人。

可对叔叔、对妹妹来说,那是另一码事---叔叔和妹妹经历过的那些事,原不原谅,只能叔叔和妹妹自己做决定。

它要是在这儿替爹爹说好话,那对于叔叔和妹妹来说太不公平了。

它跟爹爹是一头儿的呀,它的立场和爹爹是站在同一边的呀。

它说出来的话,能算数吗?

所以小白罐罐就乖乖地闭着嘴,把那一肚子的好话都摁住,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挨个儿瞅瞅发愁的叔叔,又瞅瞅蓬毛的妹妹。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病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就在这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沉默着的时候,雄麝忽然感觉到自己那条残废的腿旁边,那个鼓起来的肉包包,传来了一阵细细的、针扎似的刺痛。

它本能地低头去看,注意到是这个位置,心里忽地咯噔了一下。

那只小胖狐狸说闻到气味的,妻子之前跟它提过的,什么血什么瘤的东西,好像就在这里。

它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一点点变化倘若换成是小红罐罐或是小饭桶,可能还真察觉不了。

但这可是小白罐罐,能跟它比心思的,家里恐怕只有雪盈能胜一头。

它一眼就瞧见盯着的是二妹妹说有受伤气味的地方,那个长着血管瘤的地方。

坏了。

是不是那个血管瘤发作了?

它一下子就慌了神,小爪子在干草上不安地抓了两下。

它想叫爹爹,它太想立马就把爹爹喊来了---爹爹那么厉害,只要爹爹及时赶到,叔叔肯定不会有事。

可是它要是这会儿喊爹爹,叔叔能接受吗?妹妹能接受吗?

小小的白狐狸心里跟煮沸了的锅子似的,怎么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

慌乱的心思全写在了那双漂亮的圆眼睛里。

雄麝看出来了。

这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小家伙……

看着小白罐罐的眼神,雄麝心里的烦躁和慌乱都被冲散了些。

它伸过头去,用嘴巴轻轻蹭了蹭小白罐罐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别担心,叔叔好着呢。

-叔叔只是还没想清楚……再给叔叔一点儿时间,好不好?

-叔叔答应你,如果真的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不多耽搁……一定去跟陆霄……跟你爹爹,说明这个情况,让他给我治病。

这样说着的时候,好像从肉瘤子那里传来的些微刺痛也不怎么难捱了,雄麝甚至对此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期待---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那它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这样苦恼要怎么去接触陆霄了?

它真的很需要一个能逼着它不得不去迈那道坎儿的由头。

小白罐罐听了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可一想到雄麝那个性子,小白罐罐赶忙又收起喜悦的表情,一脸严肃地跟雄麝约法三章:

-那叔叔可得说话算话!要是真不舒服了,你又不好意思跟爹爹说的话,一定一定要告诉我,或者告诉瑟瑟姨姨!

-我和瑟瑟姨姨不怕跟爹爹说话,我们去说,就不算你说的了!

雄麝被它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叔叔答应你。

小鸮蓬着毛在一旁听了半天。

全听懂是很难的啦,但是抓关键字它还是会的。

什么不舒服,告诉爹爹,不会有事啥的……

小鸮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

哦!~

它得出了个结论:叔叔和哥哥,刚刚是在讨论看病的事儿呢。

巧了。

这个事儿它也有发言权!

半天没捞着开口的机会,想到这儿的小鸮一下子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插进话来:

-看病!我知道,看病!

-姥姥也说,姥姥也想,让霄霄儿,给我,看眼睛!

它本来是想显摆显摆自己也可以参与这个话题的,可它万万没料到,这话一出口,刚刚还愁云惨雾一筹莫展的叔叔和哥哥,画风瞬间就变了:

-妹妹,姥姥说你的眼睛爹爹能看好?那你快让爹爹看呀!好了之后就能到处飞啦!你不是很想飞的吗?

雄麝也立马接上了茬,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对,孩子,你哥哥说得对,眼睛的事儿顶要紧的。叔叔的腿已经没指望了,叔叔之前以为你的眼睛也是一样的,但是听你姥姥这个意思,陆霄能给你治好?那你得去呀,你必须得去!还有机会就要争取!

说到这儿,雄麝的语气几乎有些严厉了。

这俩明明刚才还在为了各自的心思愁肠百结,这会儿倒好,逮着小鸮这个话头,一大一小俩跟换了个麝/狐似的,一个比一个积极,一个比一个上心,齐刷刷地开始劝起小鸮赶紧去跟着陆霄做检查来了:

-赶紧的,下回陆霄来了,你就主动凑过去!

-对的对的,妹妹,哥哥跟你说,爹爹真的没那么可怕!实在不行,哥哥跟你姐姐说一声,不让爹爹碰你,让你姐姐叼着你去检查,这样怎么样?

小鸮:?

小鸮懵了。

咱们刚才,不是还一块儿蹲着叹气来着吗?

怎么突然这样一致地催起它来了?

蓬绒绒的毛球夹在一狐一麝中间茫然地叽了一声。

莫名有种自己被卖掉了的感觉呢……

……

已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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