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静繁华的塞都生活中,一颗不祥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处悄悄发芽。 正如海恩所猜测的,诺琳牧师病倒了。 她每天要消耗很多杯水用以解渴,她的精神开始错乱,从起初的记忆混乱发展到了说胡话失控的程度。 这和酒馆老板之子所生的怪病症状一样。 而同时也作为药剂师的海恩这几天四处奔波,正是在尝试调配药剂。 他在经卷室中找到了记载药草的古卷,一面列出可能的方案,另一面则外出寻找相应的草药。 除了口渴和精神上的痛苦外,病人没有其他症状,这让海恩无法确定这到底是否是传染病,也无法判断潜在的病人。 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绫顿正在教艾格莱恩识字。 她把任务布置给他后,打着哈欠开始写自己的旅行笔记:【银鬓马和我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它是个好脾气的马,我咳咳一声它就会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走过来……不过今天光合作用太久了,被太阳晒晕了……】 她眼神迷蒙在纸上乱划拉的样子被旁边的艾格看在眼里,他偷偷地扬起唇角笑。 羽毛笔尖在纸上洇出了硕大的墨点。 她眼皮上就差支个牙签,就着笔这个支撑点昏昏睡去。 艾格及时用手托住她不自觉往羽毛笔上磕去的下巴。 感受到有些冰凉的温度,她一个激灵醒过来。艾格慢慢缩回手,眼神飘移:“你睡着了。” 她眯着眼睛看自己的笔记:果然,那是犯困时写下的东西,前面几个字还能看出敞开的手脚,后面的文字单纯就是一团糊糊,不知道在写个什么,纸上还洇染着墨点,像一幅劣质的画。 “……我今天太阳晒太久了。”她叹气。 “为什么要写旅行笔记呢?”艾格好奇道。 说到这个她可不困了:“我必须对时间保持敏锐的感知,这是我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更何况我在这里待一个月后就回去了,我得掐着时间。” 艾格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注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我也有我的工作,艾格。” 他的眼神动摇,憋了好久终于说出一句重磅的话:“你可以带我走吗?” 虽说把人当替代品确实不好,但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缦。 缦有更好的未来,而不应该被困在海岛上,艾格莱恩也是如此,他什么都没有尝试过,不能在她这个退休老年人身边过无聊的清闲日子。 趁着事情还没发展到那种难以挽回的地步,她慢慢讲清楚情况:“我可以带你去我家待一段时间,但你必须离开我独自生活,你还有一条漫长的路。” “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前提是清楚所有后果。” 艾格莱恩沉默了好久,出乎意料地好说话,竟然没再反驳:“我知道了。” 她和艾格约好在这段时间内轮流准备食物,所以饭点一到,艾格就端着碗坐好,一脸期待地等待她的手艺。 她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别,不要对我的食物抱有期待。” 晚餐里有好些食材都是艾格不认识的,他表情略显茫然,观察了好久鹰嘴豆,才舀起几颗来,放进嘴里后还是一脸发懵,像个布偶一样机械地嚼着。 “好怪,这是什么?”他诚实道。 她很冷静:“是鹰嘴豆。” “原来鹰嘴豆是这样的味道。”艾格点点头,把这种味道记在了心里。 以一己之力拉低鹰嘴豆在豆类食物中的评价的她急忙阻止道:“别记住,那不是它原来的味道。” 艾格又尝了尝鸡蛋炒茴香根,在唇舌间品味了一下,残忍地说出:“……还是好怪。” 她无奈地捂脸:“都说了不要对我的食物抱有期待,除了鱼以外。” 晚餐结束后,艾格总算醒悟过来了,看着她笑:“姐姐居然并不擅长这方面。” 她为自己挽尊,信誓旦旦:“我做的鱼很好吃,信我,艾格。” “真的吗?我要相信了哦。” “真的,你一定要相信。” 她做的鱼——缦夸过它,东朱和悬朱也夸过它,就连丛姜那个挑剔鬼看起来都很满意它的样子。 “让我检查检查你的任务完成了没。”她开始转移话题,于是在身后背起手,示意她的学生艾格莱恩可以交付下午的读写任务了。 艾格乖乖把他的抄写笔记呈上给她,她一一翻过,点头赞许。 翻到最后一页时,虽然
抄写笔记已经结束了,但她察觉到纸的背面有墨痕,便想要翻过去看看是什么。 艾格慌忙伸出手按住了那张纸。 “没什么的,姐姐。”他掩耳盗铃地辩解。 不戴面具的艾格表情真实得藏不住,这时就差把“心虚”两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她挑眉,恶趣味地道:“毕竟写在了作业纸张上,所以你反抗得越激烈我越想看——” 艾格放开手,低下头,红着脸嗫嚅了一句:“好吧……” 她翻过纸张,背面赫然是一副简单的人物肖像,线条粗浅但生动。 是她手忙脚乱做菜的样子,题了新学的词语和释义:《震撼人心的》 快狠准的刀子。 艾格正试图隐身,准备悄悄跑开。 被她叫住了,这回轮到她不好意思了:“艾格,不要拆我的台,我不要面子的吗?” 艾格转过身来,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无辜模样:“真抱歉,真抱歉姐姐。” 艾格带着绫顿去见附近小镇上采购食物。 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四五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不时发出惊呼。 不请自去的某大龄儿童绫顿已经凑在那群孩子中间了:“看起来好厉害啊,这个能飞天吗?” 是一只机械甲壳虫。 “飞不了。”玩具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鹿皮马甲的女孩,她认真回答道。 街上还有一些居民围在告示栏前,不知在看什么,人头攒动挨挨挤挤的。 因为太闹了,她和艾格便没有过去看。 山坡上。 采草药的女孩一边念叨一边麻利地把草药放进篮子里。 她看清了那个女孩在念叨什么:“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她好可爱,你认识她吗?”绫顿转头问艾格。 艾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她叫芙丽,是药剂师的后代。” 晚上,绫顿和艾格在屋外搬了小凳看星星。 森林里的星空很狭窄,破碎地镶嵌在树影中。 “我要是有翅膀就好了。”她说。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把人带到天空中,近距离看星星。” 她承认,当时悬朱带她看彩虹的震撼景象在她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向来和海比较亲近的她忽然也开始喜欢天空了。 “我会努力长翅膀的。”艾格对她保证道。 她被逗笑了:“不用不用。” 在带着夏日草木香气的晚风中,艾格忽然轻声说道:“姐姐,我好开心。”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平静又温柔,我也不用担心惹恼你,和你在一起我好放松,好开心。” 她微微笑起来:“谢谢你夸我。”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像我这样……”他声音越发低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一无所长。” “艾格,从现在开始忘掉缺陷吧。”她开口道。 他:“但是缺陷真的存在,我无法忽视。” 她笑:“你没有缺陷,我诊断的,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哦。” 次日,她明显察觉到艾格好像心情更好了。 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小跑着向她奔过来,还没到眼前就开始挥手:“姐姐。” “你看起来很开心。”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长高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真的吗?” 他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快乐,棕色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真的!” “艾格,今天我得去一趟塞都,你想去吗?”她拿着今天的行程问艾格。 艾格摇了摇头:“我想我还是留在家里写字。” 骑着马去塞都的路上,她碰见了好几天没见的海恩。 那个金发青年戴着面具,但眼神看起来却黯淡憔悴极了。 他仰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她,往后退了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她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海恩,翻身下马。 他注视着她,声音有些疲惫:“别靠近我,别去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