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顿对此感到哭笑不得,她也向艾格解释了一番,告诉他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她并没有把他当作任何人的替代品来看待。 她也能理解他的生气在意,毕竟他多次强调过自己的缺陷。 但她没想到这句毫不起眼的“很像他”,会引起如此严重的后果。 “希雷沃小姐,我相信您。”艾格听从珍妮德祖母的吩咐,使用了尊称。栗色卷发男孩不愿意和她对视,固执地扭过头:“但我们不会成为朋友的。” 他执意不再和她来往,并拒绝她的一切帮助。 她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怔怔地在原地。 无法感同身受的她还在认真思考,真的有那么严重吗?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呢? 等艾格莱恩起身跑开,身影消失在重重的树影中,她才反应过来。 “艾格!”她徒然地叫道。 或许,艾格口中“不会成为朋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把他当某人的替代品。 一切变化是从她去兑换银钱之后发生的,他没有在默柏教堂外等她,而是顾自离开了。艾格认为她和他相处的时候是在施舍同情心。 就像珍妮德祖母不肯接受她的压缩饼干一样,艾格的自尊心使他不愿意再面对她,生怕从她那里得到令他受伤的“同情心”。 她主动的帮忙让艾格感到受伤。 她很遗憾,却无可奈何。 最后她只能独自去了森林里,这个时间是珍妮德祖母睡午觉的时间,艾格莱恩不在家。 她把食物筐子放在门边,考虑到艾格不识字,祖母看不见,她又在门前的空地上用树叶摆出奇怪的图案以告知艾格: 第一个图案是藤面具的形状,代表她。 第二个图案是心,代表真心对待。 第三个图案是有着小雀斑的笑脸,代表艾格。 第四个图案是尖塔,代表默柏教堂。 意思是:她是真心对待艾格的,如果想要和好,可以去默柏教堂告诉牧师来找她。 林间日光渐收,暗影摇曳。 艾格莱恩从树上跳下来,他揣好今天编织的作品,往家的方向走。 水井旁胡乱用树叶堆着奇怪的咒语般的图案。 街边的小酒馆里。 戴着藤面具的黑卷发女性坐在角落的桌边,注意着每个来往客人的谈话。 “我看察理的葡萄酒庄是彻底完蛋了,碰上大公还有什么活路吗?” “十一号街区的那个药剂师本事没有,胡乱开药!” “听说葬礼诗人赫尔蓓的事了吗?” 杂乱无章,糟心事一大堆。 绫顿暗叹一口气。 短短一上午时间,在路上,她遇到了流浪汉打人事件、老婆婆被骗钱事件、抛妻弃子事件。 塞都有罪恶之都的影子了。 简直是各大城市臭名昭著大火车站的集成地。 要不是因为在她离开岛屿的一个月内,海上路线是关闭的,她回不去,她早就卷铺盖跑了。 “你是外乡人吧!”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放下酒杯,从面具的镂空里抬眸看那人。 是一个戴着蝙蝠花纹面具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挺着腰板双手交叉,显得高傲极了。 蝙蝠面具男人抬起一条腿踩在前面的凳子上,手里拎着一串金肉/瘤样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她虽然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微微皱起眉。 一路上被嘲讽面具丑也就算了,现在她好好地坐在这里,谁都没有惹,却还是被无赖找茬了。难怪珍妮德祖母说“外乡人在塞都的处境艰难”。 她温和地笑了笑。 蝙蝠面具男人见她软弱可欺的样子,更加来劲了,扬声大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吧?要不要带你见识一下?” 蝙蝠面具男人的同伴也哄笑起来,言语污秽/下/流。 正在这时,随着店员的惊呼,五六只伯劳鸟扑棱地涌进小酒馆里。 厅里顿时充满了翅膀的拍打声和鸟臊味,铺天盖地往一个方向集中而去。 其他在小酒馆里的客人纷纷往周围退开一点,齐刷刷给这些可爱猛禽让出路来。 这些形似糯米汤圆的小型猛禽找到了目标,蜜蜂钻窝一样围绕在了那个蝙蝠面具男人身边,用它们那可以啄穿脑壳的尖利喙开始发动攻击。
r> “嗷呃呃!”那个蝙蝠面具男人一边躲闪一边发出凄惨的叫声,“见鬼了!” 藤面具的黑卷发女性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五粒种子来,在桌上铺开。 本来围绕在蝙蝠面具边的伯劳鸟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去夺种子。小型轰/炸/机取了种子就从小酒馆里退出去,飞得没了影踪。 “你得谢谢我吧,先生,”绫顿笑着对那个正在呻/吟的蝙蝠面具男人道,“我帮你引开了那些小恶魔呢。” 这时旁边的客人也开始落井下石:“要是不幸落到伯劳鸟那种屠夫嘴里……” “伯劳很少聚群的吧,居然一起攻击那人,恐怕他犯了什么天条哟。” 众人纷纷想起伯劳鸟的恶名。 伯劳鸟没有锋利的爪子,因此它们喜欢把猎物挂在树枝上,晒成烤串的模样,然后慢慢用它们的尖喙享用烤串上的美食。 伯劳这个屠夫也经常猎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动物,蛇、蜥蜴等毒物都不在话下,甚至会心思精巧地剥了猎物的皮去去毒素再食用。 “要不是那位小姐,恐怕那些伯劳鸟今天就会把他挂在树枝上了!”有人不厚道地喊了一句。 小酒馆里爆发出笑声:“那得找多大的树枝啊哈哈哈!” “挂在默柏教堂的尖塔上不就好了吗?” “哈哈哈哈你小心教堂骑士过来把你抓走!” 塞都人都是有一些落井下石美学在身上的。 在喧嚷的小酒馆里,有人在她面前的桌前坐了下来。 是个有着柔软金色长发、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男人。 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银白色面具的归属地,以及他身上穿着的白色修士服。 默柏教堂的牧师,和诺琳牧师的职阶一样。 她偷偷把酒杯往旁边移了移。 她承认,她直奔小酒馆来尝尝这里的葡萄酒。 她忏悔。 她承认,伯劳鸟是她呼唤来的。 偏偏她交易的货币还是可以长出尖锐枝叶的剑麻种子,刚好适合伯劳小恶魔挂烤串。 她忏悔。 “我叫海恩。”银白色面具男人温和地开口。 金色发丝妥帖地梳起来,在脑后扎成了一束低马尾,映在白色修士服上格外耀眼。 她明显收敛了很多,拘谨地叫道:“海恩牧师。” 他轻轻笑了笑:“希雷沃小姐,不要紧张。” 这话说的,让她更紧张了。 “诺琳牧师拜托我来关心你的适应情况,这里的居民有很多缺陷,一定让你受惊了,抱歉。”他低头表示歉意。 默柏教堂是第八到十四街区的教会,牧师需要关怀牧民,其中对外乡人生活的关心就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不过,海恩全程没有提起蝙蝠面具和伯劳事件,不知是没看见还是不在意。 她想起她给艾格莱恩的留言,问:“我想知道有人来找我吗?比如一个栗色卷发的男孩?” 海恩摇了摇头:“很遗憾,并没有。” 她有点失望,看来艾格是想和她彻底闹掰了。 海恩对她的生活做了一些询问,得知她还缺交通工具,便带她去了东边的马市。 马市上不只有马,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车。 “预算若是不多,只能挑选马匹,车的价格一般很高。”海恩介绍道。 她在马市里逛了一圈,发现了很多有趣的车,单人车双人车,机械构造新奇,譬如其中有一辆单人车就是轮椅和自行车的结合体。 “塞都的机械制造看起来不错。”这是她见过那艘大船之后就得出的推测。 海恩笑道:“有缺陷的往往喜欢用坚硬的器械保护自己。” 这个现象真的很有意思。生来完美强壮的精灵中机器制造业不发达,因为他们崇尚生命力,不喜欢死物,但恙魂人身体软弱,所以他们崇尚机械制造,越是体能弱势的种族越依赖强硬的机器。 “所以,巧夺天工的建筑、精致的服装都是因为这个因素?”她问道。 海恩:“正是如此。” 恙魂人的建筑美轮美奂,都用石头砌成,牢固而美观,因为这是栖身之所;他们的服装制作别致典雅,面具精美动人,因为这是他们展现出来的身份。 文明的特点是由于他们的体质和性格造成的:遮掩缺陷。 虽然对塞都马市上的车辆感兴趣,但她看了一眼价格,最后还是蔫巴巴地买了一匹马。
> 她得到的便宜劳动力是一匹银鬓沙马,是海恩帮她选的,这匹银鬓马性格温和,黑色眼睛明亮,肌肉壮实。 “多谢,海恩牧师,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她牵着马。 银白面具金发的牧师微笑道:“若有需要,可以来默柏找我。” 外乡人待遇真的不错。 她有时甚至都觉得自己在玩一款rpg游戏,每到一个地点就会有引导新手的npc。 海恩走后,她试着和自己的新朋友打交道。 “和我交易吧。”她注视着银鬓沙马的黑眼睛。 银鬓马眨了眨眼,不解。 你不是已经买了我吗? “我会保护你一生远离饥寒,你可以带我去我想要的地方吗?” “虽然我的家在海上,但我不想扔下你,到时候我会带你坐船去我家。” 她认真地对银鬓马道。 缦说过,买了一匹马就得对它负责。 银鬓沙马微微嘶了一声。 你真奇怪,但我答应。 看起来像是答应了,她放胆给它取名字,摸着它的银色马鬓:“还是叫银鬓好了,我脑子里暂时没有其他名字。” 她骑着银鬓,慢慢走在街路的马道之上。 旅馆中有马厩,她多付了位置钱,给银鬓马喂了干草和水。 海恩是个年轻的牧师,一头柔顺的金发和釉蓝色使人感到平静的眼睛,举手投足之间分外高贵的气质让她总觉得他背后有来头。 她思考着,随手写下:【和艾格闹掰了。这里令人心梗。明天去港口寻找那位伯尔黎。】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踱步,手里抱着从商店里带来的小零食,一点一点啃着吃。 还好有美食慰藉她千疮百孔的心灵。恙魂人的服装、建筑、食物的确是一等一的。 填饱肚子,她拿出折叠起来的箭袋花盆,展开,把带来的泥土装进去,又混入在森林里挖的泥土,从种子罐里取出一粒种子来种下。 之前她对各样种子还是两眼抓瞎,摸到谁算谁,但经过半年的训练,在严厉的植物老师的督促下,她总算能认出很多种类的种子了。 “苦菁。” 她回忆起苦菁这种植物的用途:会开美丽的雪青色花,有奇妙而未知的疗伤效用,苦菁师傅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效用,总之在其他大陆上植物们总是喜欢往它身边贴贴以驱除病虫害。 次日,绫顿照着地图往塞都的三大港口之一纳溪赶去。 离开前,她还往森林里去了一趟,再次趁着珍妮德祖母睡午觉的时间把护手油放在了门口,故技重施地用树叶摆了个笑脸。 树林中的草木告诉她,艾格没有来找她,但它们可以帮她找到艾格。 “算了,他不想见我。”她叹气,对空无一人的森林道:“那就告诉艾格,我去港口了,有机会再见。” 纳溪港口比她之前到达的塞都十二号街区要繁忙得多,来来往往的水手和码头工人交谈的声音和机器运行的声音噪杂芜乱。 她走进一家建在街角的旅馆,把银鬓马牵到马厩。 旅馆老板拎起自家一个孩子就开揍:“克劳德你这小子又到处乱跑!” 另一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长衣服,袖子甩出好大一截,鬼鬼祟祟试图溜上楼。 “站住克劳恩!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两个互相配合偷了白莎婆婆的糖吧?”旅馆老板大声斥责道。 两个犯错的小鬼被家长抓住,满脸羞愧地顶着拖鞋在旅馆门口罚站当门神,脖子上挂着写了字的纸牌:真对不起,白莎婆婆! 她忍不住笑。 在旅馆里住下后,她趁着天还亮,去纳溪港口的小酒馆里打听消息。 小酒馆是塞都消息最灵通的地点,是一级情报部门。 “伯尔黎?没听说过呢。” “这种船在哪个港口都很常见,说不上来是哪艘。” 寻找伯尔黎的过程艰辛极了,就连拿出那艘船的大致图形来也无从得知。 “希雷沃小姐?”有人在她旁边站住了脚步。 她抬头认清来人后,脸色大窘。 白色修士服,银白色面具,金色长发。 怎么又碰到了? 海恩微微笑起来:“我来是为病人看诊的,另外,最好不要喝太多酒,希雷沃小姐。” 她尴尬极了。 又被牧师先生当场逮住她在喝
酒了,她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