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野被带了下去。
崇晟已不再关心他的结局。
他现在要关心的，是马上要面临的事。
屠龙计划的第一步，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不免心里有一丝紧张。
空中纷纷飘落着金黄的树叶，河边蜿蜒的小溪传来哗啦的流水声，风中的气息，不仅清新，还带着一丝香甜。
韩平道：“现在是不是又该轮到我了？”
大长老平静地道：“见过着急吃饭，见过着急赶路，还没见过着急去死的！”
他说着，缓缓摊开手掌，想要去迎接空中飘落的树叶，喃喃的道：“活着不好么？也不知道，死后是怎样的世界？”
他深深地呼吸着林中的空气，好似留恋着世间的一切。
“马上又到冬天了啊！时间过的真快。”他轻轻地说道。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看不见明年的冬天一样。
韩平冷冷地看着他，嘲讽道：“怎么感觉你也要快死了一样。”
大长老缓缓转头看向他，并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轻轻挥了下手。
他在示意黑衣弟子动手？
崇晟心里一跳。
他知道，他在示意自己动手。
昨天大长老讲过，到了这里的时候，就由崇晟动手，取走他自己的项上人头。
韩平以为是要对自己动刑了，转回自己的头，又开始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做不到，睁着眼睛看着别人砍着自己的脖子。
他等了很久，还是发现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等待实在折磨人。
他睁开眼睛，扭头正要破口大骂，却突然怔住了。
大长老已经倒了下去。
两个黑衣弟子也倒了下去。
崇晟也倒了下去。
不过他们眼睛都睁着很大，直勾勾地看着从远处的雾中，走出来的一个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白虎门的八长老。
唐青青。
崇晟从六岁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
她的样子似乎一点都没变。
下毒的功夫却更加出神入化。
韩平也已瘫倒在地上。
刚才风中的那丝香甜，此刻让他们所有的人身上，都提不起一丝力气。
大长老伏在地上，想用手臂支起身体，但却徒劳无功。
他无奈地说道：“唐门叛乱，今日白虎大祸矣！”
唐青青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温柔地说道：“云长老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我还没说话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从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厮杀的声音。
大长老道：“这次唐门来了多少人？”
唐青青道：“一级弟子一百来个，二级三百多个，加起来五百不到。”
大长老惨笑的道：“这点人手，可屠戮不尽我白虎儿郎！”
唐青青道：“我本就不是为灭白虎门而来，我唐门那点实力也没想过这种事。”
“如此大费周章，那你是为何而来？”
“我是为他而来。”唐青青指着韩平，慢悠悠说道。
韩平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很多事。
他突然开口道：“你是为救我而来？”
唐青青道：“不错！”
韩平又道：“你知道我是青龙山的人？”
唐青青道：“不错！”
韩平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唐门想投靠青龙山？”
唐青青还是说道：“不错！”
然后她接着道：“云长老前几日就传书给我，我昨日就到了。”
“现在才出现，是刚才在部署唐门弟子清理从山门到这里的路程，好让你安全撤离！”
韩平道：“为何救我？”
杀人要有动机，救人也要有个理由。
唐门依附白虎门多年，突然叛变，也得有个理由。
唐青青道：“云长老飞鸽传书时，已经说明了猎虎计划。这几日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早点准备好后路，免得到时拖累唐门也遭此劫难。”
“哦，”韩平有点相信了，说道：“所以救我是给青龙山递交投名状？”
唐青青沉声道：“不错！”
她已经做出最大的诚意，就看韩平接不接受了。
韩平也沉声对她说道：“要入青龙山，这点投名状可不够！”
唐青青道：“那要如何才够？”
韩平的头对着大长老偏了一下，说道：“把他的头砍下来才够。”
唐青青听了，道了声“好”，说着抽出把短刃，飞身上前向大长老的脖子砍去。
大长老已无奈闭上了眼睛。
就在刀刃即将砍上大长老的脖子时，韩平突然喊道：“慢。”
刀刃霎时停住，再前进一寸就会入喉。
唐青青不解地看向韩平。
韩平笑了起来，道：“我还不想要他的命。我相信你。”
他的确还不想大长老死。
他刚才是试探唐青青的。
现在死，和五年之后死，反正都会死，反正区别不大。
他觉得让大长老亲眼看看五年后，青龙山攻打白虎门时的样子，好像更有意思一点。
他望向大长老，认真的道：“云清，你那天说的话救了你自己的命，但你也不用感激我，现在白虎门都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也许不用五年，白虎门就会自行灭亡了。”
“所以这五年你自己好自为之。”
白虎门现在就已内乱四起，韩平不介意让大长老再多活几年。
因为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走吧，”韩平对唐青青说道。
唐青青道：“我要带走个人。”
韩平道：“谁？”
唐青青指着崇晟道：“他。”
韩平不解地问：“为何要带这个娃娃？”
唐青青道：“他是我带来的，我就得带他走。”
有些徒弟，是主动拜师傅；而有些有本事的师傅，是主动找徒弟。
天资聪颖的弟子，对于一些想将自己本事传承下去的师傅来讲，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就像好酒的人搜寻到美酒，好赌的人寻找到骰子，那个时候，他们怎么可能放弃掉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东西。
唐青青给韩平和崇晟都解了毒，不过也许是崇晟年轻体质好，身体恢复的快，没多久就开始恢复力气。
唐青青在前方带路，而他背着韩平，一路跟在后面。
一路上都有白虎门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中间也有不少唐门的人。
他们一路穿行，很快穿过山门来到山下。
唐青青对韩平道：“我得先回唐门处理善后事宜。我先把他交给你，到时我来之后，你得完好无损的还给我。”
或许是唐青青担心毒不到大长老，下的毒剂量极大。
而韩平身体还没恢复，需要人照顾。
所以现在崇晟顺理成章的跟着韩平。
如果讲一开始，韩平还不是很相信唐青青，觉得她只是在演戏让自己上当的话，从一路上看到的各种尸体之后，他已经完全不再怀疑了。
路上他不止一次地上前查探过，那些躺着的唐门的弟子也好，白虎门的弟子也好，都是真正的尸体。
真的不能再真。
死的也不能再死。
都死得透透的。
大长老和福伯坐在一间房间里。
唐青青居然也在里面。
“他已经随他去了？”大长老问道。
“他随他去了。”唐青青回答到。
大长老道：“这次要委屈你了。”
唐青青道：“谈不上委屈不委屈，你们牺牲也不小。”
那么多的白虎门弟子，那么多的唐门弟子，都是实实在在的牺牲了。
他们并不是完全演戏给韩平看。
在大长老的计划里，有一环就是，他让唐青青带领唐门，是真正的脱离了白虎门。
而让唐青青动手，如果韩平不喊停，她也会真正的动手。
有些时候，作假和演戏，不管做的再逼真，有心人还是能发现出来。
特别是事后，青龙山的侦查能力，照样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们送进去的人，要待五年。
所以他们不能留下一点点的破绽。
何况，五年之后，如果白虎门真的不再存在，至少也可以借此机会保存唐门。
而之前本来想让崇晟亲自动手，取下大长老的人头的，在当时大长老挥手示意那一下后，崇晟却没有动手，大长老就知道，这个孩子还是下不了手。
计划有变。
不得已大长老启用了备用方案。
他之前就召回了唐青青。
唐青青对韩平讲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真话。
如果想要真正骗过一个不容易被骗的人，只有每一件事都做真事，每一句话也讲真话。
才有可能让那个人上当。
所以，韩平还是被骗了。
虽然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但是至少在他们看来，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如果能换来门派一段时间内的和平，
如果能换来白虎门在未来生存的希望，
那么，
每一个白虎门弟子的牺牲，
也都是值得的。
人们，不正是怀抱着希望，才会努力而艰难地生存着吗？
崇晟，就是白虎门最后的希望。
大长老也好，
唐青青也好，
以及还有很多很多在当下面对苦难而没有放弃的人也好，
在他们的内心深处，
都还是保留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美好的向往。
正如，
生如远舟，
向死而生。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