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打马刚至山庄大门前,一身白衣迎风猎猎。
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万梅山庄的匾额,仿佛也闻到了院子里的梅花冷香,一路上绷着的表情终于稍微放松了些许。
在这扇大门之后,应该站着他多日不见的、笑得乖巧的妹妹。
可他还没下马,就听见山庄内传来人群乱糟糟的声音,嚷嚷着:“大小姐被陆小凤掳走了!”
西门吹雪的脸再次紧绷起来。
西门芙缩在陆小凤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肩窝,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得睁不开眼。
“怪道世人皆赞陆大侠轻功举世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她倚靠在陆小凤胸前,声音听不出来多恐惧,甚至还大胆地艰难睁开眼睛,想看清沿路疯狂后退的景色。
在黄昏的最后一抹光辉之下,山谷里的花草仿佛都披上了暖融融的色彩,妍丽美好。不远处的客栈已经点了灯,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陆小凤抽空低头看了她一眼,手里将她搂的更紧,脚下渐渐放慢了速度。
他可还记得,自己怀里的是万梅山庄的娇客,身子骨弱得很。
他有胆子当众抢走西门吹雪的妹妹,却没胆子还给西门吹雪一个生了病的妹妹。
“西门可曾带芙妹飞过?”
西门芙小幅度地点点头,低声说:“但是次数不多。他更喜欢陪我在山谷里散步。我的身子不好,哪怕出门散心于我有益,兄长也不允许我常出门见风。”
陆小凤:……
轻功卓绝的陆小凤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栽一个跟头。
他总觉得,自己这次似乎出了一个馊主意。
陆小凤抱着怀里的姑娘,快步闪入山脚下的一间客栈,跃进一处房间里。
“陆小凤,你来了。”
身穿黄色锦衣的公子正坐在客栈里,听见风声便朝着这边笑吟吟地转过头来。
但是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小凤的脚步动作较之以往轻缓了许多,他身边还缭绕着一道以前没有的、浅淡的花香。
是梅花香。
这时节并不是梅花开放的时候,万梅山庄中的梅花如今还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所以陆小凤周身的这道梅花香,应当属于一个女子。
花满楼也的确听到了除陆小凤之外的另一道呼吸声。
陆小凤把人放下之后,就解了红披风,将怀里的姑娘一围,包成了一个红色的粽子。领着她落座之后,还亲自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献宝殷勤道:“好芙妹,快喝下吧。”
西门芙掩嘴轻轻咳了两声,乖乖喝了半杯热水下肚,又捂了捂自己的脸颊和额头,这才看向桌旁的黄衣公子:“这位公子是?”
陆小凤松下一口气来,勾住花满楼的肩膀,笑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花满楼。”
他又向花满楼介绍:“这是我同你说过好多次的万梅山庄的大小姐,西门吹雪的妹妹,闺名西门芙。”
西门芙略一细想,便恍然地礼貌颔首:“阿芙见过花七公子。”
她这时候被红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没能站起来福身。
好在花满楼是一个体贴的人,他先是不赞同地“看”了陆小凤一眼,摇了摇头,而后俯身拱手:“花七童见过西门姑娘。”
“好呀你,花满楼你这是什么表情?”陆小凤眼尖得很。
花满楼转向他:“因为我猜到,西门姑娘多半不是你以礼相待请过来的。”
西门芙眉眼弯弯:“正是。他请不来我兄长,便想拿我做要挟。”
花满楼便皱眉叹道:“那陆小凤可真是个混蛋了。”
西门芙看着他,温声说:“好在我兄长就快到了,届时便请花七公子为我做主罢。”
花满楼便笑了:“我一定公允,绝不偏袒这位混蛋半分。”
陆小凤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堵得说不话来,假作生气:“我可还在这儿站……”
他还没抱怨完,忽然转过身看向房间门口。
之前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位手持乌鞘长剑的白衣青年。冷俊的面容宛如山巅上的皑皑积雪,凌厉的气势让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印象深刻。
西门吹雪拧着眉头,先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坐在桌边、裹着红披风的妹妹,发觉她精神尚可之后,才冷眼与陆小凤对视,一字一顿冷冰冰道:“陆小凤。”
陆小凤立刻站起来,不停摸着他那两撇胡子,直有把胡子摸秃的架势:“咳……西门吹雪。”
花满楼拱手:“西门庄主。”
说话间西门吹雪已经皱眉走上前,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又把住妹妹的手腕探脉,半晌后才又看了他一眼:“你不该将阿芙带出来。”
陆小凤果断认错:“是我的错,我向芙妹赔罪。”
西门芙笑吟吟的,牵住兄长放在自己
手腕上的手,依赖地握紧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我还得感谢陆大侠带我赏了沿途的好风景。”
她看向西门吹雪,眨了眨眼,示意他说正事:“陆大侠找我兄长所为何事?”
西门吹雪这时候却冷哼一声:“我并未答应他。”
陆小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西门芙,眼巴巴可怜道:“芙妹……”
他是知道的,西门吹雪与妹妹幼年丧父丧母,兄妹二人这么多年来相互扶持长大,这情谊是谁也比不了的。
“大智大通说,没有人能请的动兄长办事。”
西门芙嘴角上扬,捏了捏兄长那因练剑遍布老茧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长兄:“这话可说得太武断啦,兄长说是也不是?”
“的确武断。”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妹妹,也回握住她柔软细腻的手,对陆小凤说:“只要你把胡子剃了,随便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去。”
陆小凤显而易见地纠结起来。
他舍不得自己这两撇像眉毛的胡子。
西门芙抬眸:“两撇眉毛想来也是一样的,当然,一撇眉毛和一撇胡子,或许也不错。”
西门吹雪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了笑意。
陆小凤急道:“就剃胡子!”
他可以做没有胡子的陆小凤,但是不能做没有眉毛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手起剑落,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便成了没有胡子的陆小凤。
那片皮肤光滑得丝毫看不出曾经长了胡子。
西门芙笑出了声。
花满楼嘴角上扬,摇了摇头:“这场面看不见,实在可惜。”
刚收剑的西门吹雪看向他:“你果真看不见?”
西门吹雪的功夫已经高到了一种境界,出剑之时能完全不发出声音。可他才刚动手,花满楼就知道陆小凤已经失去了胡子。
花满楼只说:“花七童瞎如蝙蝠。”
西门吹雪冷冷道:“但你却知道我已用剑削去了陆小凤的胡子。”
花满楼道:“只因西门庄主一出剑,便有掩盖不住的杀气。”
房间里的氛围冷凝起来。
陆小凤心知花满楼热爱生命,可西门吹雪使的却是杀人的剑法,他这二位朋友必然有些不对付,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在一片沉默里,西门芙忍不住掩嘴轻轻咳嗽了两声,两弯好看的眉毛也因为身体的不适蹙起。
这轻咳声仿佛了给了在场的人一个台阶下陆小凤最是机敏不过,立刻快走两步将房门合上,苦着脸将他的麻烦娓娓道来。
大抵就是说,他和花满楼遇到了上官丹凤和上官飞燕这一对堂姐妹,这二人是金鹏王朝的皇亲国戚上官瑾的后人。
在王朝破灭之后,上官瑾和三位大臣分得了王朝的财富逃入中原,以备日后复兴金鹏王朝。
可三位大臣背叛了上官王族,将王朝的钱财据为己有不愿归还,使得如今的大金鹏王一家过得穷困潦倒。
而那三位叛臣,一个是山西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阎铁珊,原名严立本。
一个是峨眉掌门独孤一鹤,上官飞燕说他同时也是杀手组织青衣楼的楼主,原名平独鹤。
最后一人霍休,原名上官木。
西门吹雪直截了当:“你想让我对付这几人?”
陆小凤点点头:“这三人中独孤一鹤刀剑双杀,功夫高强,我不是对手,便来求助西门你了。”
西门吹雪并不惧怕和强敌对战,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为剑而生。
因此他毫不犹豫就要应下:“好……”
“且慢,”
一直沉默旁听的西门芙突然出声:“其他二位暂且不论,但其中的珠光宝气阁阎铁珊阎老板,阿芙却是认识一二的。”
西门芙独掌万梅山庄中馈,不仅将家中上下打理得有条不紊,还将外头的产业经营得兴兴向荣。
万梅山庄和珠光宝气阁同在山西盘踞,生意上有所往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西门芙继续道:“阿芙虽为闺阁女子,但与阎老板曾打过不少交道。”
“小本生意易做,想要发展壮大却需要人脉。而生意往来,最重要的便是心要诚。”
她看向花满楼:“想必花公子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出自江南首富花家的花满楼自然明白,皱眉问:“西门姑娘的意思是,你相信阎铁珊?”
西门芙道:“陆大侠和花公子因先入为主的缘故,才短短几日的功夫,便相信了上官姐妹的说辞来替她们出头。可我与阎老板合作多年,当然是更信任他多一些。”
她看了陆小凤一眼:“另外,方才听了陆大侠的描述后,阿芙有一事实在不解。”
“若只有金钱而没有守住财富的能耐,无异于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据陆大
侠的说法,如今上官皇族后裔穷困潦倒,连酒水也无法畅饮,可见他们最终没能守住那笔财富。但与之相对的,三位大臣却都过得十分不错。”
她突然笑了:“若说起来,阎铁珊背后是珠光宝气阁,独孤一鹤背后是峨眉派甚至是青衣楼,不知那位霍休先生,背后靠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