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辗转难眠,第二天天色未亮,老范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我的床前,他伸手将我推醒,与我道:“青山,走吧。”
我见他一身黑衣,知道他今天的打更结束了,便压着声音和他道:“老范,你跟我妈说一声。我昨天跟她说了,她不许我跟你上山学本事。”
老范一听,表情看着有些犯难,捋着长须,道:“走,带我去见你妈去。”
我抱着衣服,蹑手蹑脚的去到我爹妈的房间里,见炕上只有我妈一人,我爹好像晚上没有回来。我站在床头边的地上,在我妈耳边唤着:“妈,妈……”
正在睡梦中的我妈在我喊了七八声“妈”之后,猛然惊醒,大叫一声,盯着床头的我,骂道:“死娃娃,想吓死你妈!”
大哥听到动静奔了过来,把爹妈房间的灯拉亮,看到我穿个小内裤,抱着自己的衣服正站在妈床边,奇怪道:“青山,你不睡觉,跑妈这屋干啥?”
我有点为难地指了指院子,和妈道:“老范……老范他想见见你。”
“老范来了?”
我妈一听,连忙将脚那头的外套取过来披在肩上,然后踩上拖鞋,牵着我的手,和大哥一道走出外屋的门。
院外,老范将铜锣和梆子挂在他的腰间,他负手而立,昂着头望着天上星星,整个人站得笔挺,模样气势与初来我家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
大哥盯着他的身影,顺手将院中的灯线拉开,钨丝灯黄亮的灯光下,但见老范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便有些不满道:“老范,你咋进来的?”
老范指了指旁边的围墙,道:“我跳墙进来的。”
大哥听这话,斥道:“你这可是私闯民宅!”说话间他胸膛挺的老高,似是在向老范示威,警告他不要想乱来。
我妈似也发觉了异样,问道:“老范,你这背咋不驼了呢?”
“他那是装给大家看到。”我将自己的裤子套在腿上道,老范冲我嘿嘿一笑。
大哥上前绕着老范上下打量,咝了一声,道:“嘿,今天这老范还真不一样。”大哥又道:“你究竟是做啥的?”
“我是打更的呀。”
老范淡淡地笑着,他看向我妈,诚然道:“青山妈,我今天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来跟你们商量,让我带青山去山上修行的事情。”
“修行?修行啥?”我哥挡在我身前,质问着老范道。
老范想了想,双膝微曲,而后整个人一跃而起,就那么轻松地跳到了我家的屋顶,我大哥和妈脸上的表情近乎呆滞,又见老范轻飘飘的从屋顶上落了下来。
“就是这个修行。”老范笑道。
我妈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道:“老……老范,你……你是……是人是鬼?”
“我老范自然是人了。”
“范大爷,您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大哥一改先前的语气问道。
“我乃天师道第十二代弟子,名叫范忠仁,道号无为。你们可以叫我老范,也可以叫我无为道长。”
大哥将信将疑,问道:“您贵庚?”他只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还有这手功夫,不是鬼的话,那可能还真是个修道之人。
“我?我都三百多岁啦!”
老范和大哥如实相告。
大哥和妈更加觉得不可思议,我忙道:“是真的,公安局的钟警官可以证明!”我又想起了什么,“妈,大哥,老范的事请你们绝不能和我们家以外的人讲起。”老范摆摆手,道:“你放心,小钟已经和大家签了保密协议,除了青山能见到鬼的这件事不能说之外,关于我的事情,他们也不能对外宣传。如果谁泄露了我们的机密,可是要被……”
“枪毙!?”
我妈和大哥同时脱口而道。
知道老范的身份之后,妈再也不敢出言阻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范叔,青山这娃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你看你,”她十分别扭的学着老范飞上屋子的那个动作,“这么厉害,我家青山能拜到你门下,是他的福分。他要能学到你的本事,那完全可以去拍电影了。”妈说的很激动,而后表情又变得有些为难,“就是青山跟你去学本事这件事,还是得他爹,我们当家的同意了才算数……”
老范一听明白了我妈的意思,道:“青山爹在吗?”
“娃他爹在解放南路的方老二家。方老二父子俩这两天就要出殡,娃他爹和方老二是工友,过去给帮个忙,晚上就没有回来。”
老范从钟警官那里已经了解到方来财被害一事,但没想到方来财的爹方老二也死了,便问道:“那孩子的爹咋也走了?”
我妈便将方老二绝望下上吊自杀的事情和老范说了,老范听完,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变,隔了一会儿才道:“青山妈,麻烦你领我去一趟那边,我去给青山爹说说青山的事。”
妈收拾好,叮嘱大哥给二哥、三哥把早饭煮上,然后就领上我,和老范一起往方老二家去了。临走的时候,老范也叮嘱大哥,道:“你刚刚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能和别人说起,不然的话,后果你是知道的。”
路上,我妈问老范和陈道士的关系,老范将跟我说过的话和妈又说了一遍,我妈“嗨呀”叫了一声,道:“我还以为陈道士多厉害呢,结果是骗人的!”老范道:“他也不是骗人的,他只不过是道行浅了点。那天他给青山看鬼手印,烧的那些黄纸不就把你家院子里被青山带回来的小鬼们送走了吗?”
我和我妈同时看向他,但见他的样子也不像说谎的,心中暗想:原来自己迷迷糊糊里面看到的那些“人”都是鬼,我还道自己做梦哩!
我们三人来到方老二家的时候,大门上已贴上了一张讣告,上面写着方老二和方来财的名字和年龄,以及两人何年何月何时因何事而死,又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举行出殡仪式等等。我们三个走进院门,看到爹和他们几位工友正在地上的地铺打着瞌睡,居委会给订的两口棺材已经到了,就摆在大门右侧的几块枕木上。
方老二和方来财他们的尸体已经移至院子正中,但盖在方老二身上的白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去,露出了他的脸来。我妈捂住嘴,道:“方老二的嘴咋也张开了?”
老范一听,让我妈细说。我妈便将昨天方来财作遗容妆的时候张开嘴一事和老范讲了,老范眉头一凝,入到院中,径直奔向那两具尸体。
我妈轻入院后轻叫了一声爹的名字,道:“红星。”接连叫了几次,正打鼾的我爹这才听到声音。
他睁开眼,看我妈这么早又领着我到这来了,立时有些生气,压着声音对我妈吼道:“你咋又来了,我不是说不要带娃来这地方吗?”
我妈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远处正在看方家父子尸体的老范,道:“老范来了,他要见你。”
我爹一听救命恩人来了,翻身坐起,奇怪道:“他找我啥事?为了青山拜师的事情?”见我妈点点头,他叹息一口,爬起身朝老范走了过去。
老范余光瞟到爹走过来,伸手将方老二头边的白布翻过来,遮住了他的脸,又用地上的一块石头压住白布的一角。
我爹走到近前正要和他说话,他头也没抬,道:“这布掀开多久了?”
我爸一愣,回头看了院子一眼,道:“八成是刚刚守夜的是小王没注意,让野猫跳上来了。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哪偷懒去了。”
老范一听爹这么说,登时脸就沉下来了,这时候我爹突然惊呼一声,道:“遭了,这盆里的老母鸡呢!?”
我跟妈走到跟前一瞧,方老二前面的供桌上的盆子里,盛着一只插着筷子,没了头的老母鸡;但他儿子方来财跟前的塑料盆里,却只有已经凝固的鸡血,母鸡不知道哪儿去了。
大伙儿听到我爹的惊呼,纷纷爬起来看情况,一个年纪稍长,体型十分健硕的老头看到空无一物的脸盆,忍不住骂道:“操他奶奶的,我就知道小王这小子靠不住!”他见老范也在跟前,道:“老范,你咋来了?”
老范冲他点点头,也没理他,只道:“道士呢?快请作法的道士出来。”
其中一人道:“陈道士回家去了,说早上八点的时候再过来。”
老范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愈加难看起来,拉住我爹走到院外,道:“这人死之后,尸体绝不能与日月光华相照,刚刚照到月光的那具尸体,只怕有诈尸的危险。”
我们三个一听,吓得脸都白了。
“另外这丧礼也称‘凶礼’,是人生最后的一件大事。如此大事,自然以死者为大,要办得风风光光,顺顺利利,可现在一个曝晒月光,另一个贡品还被盗走,这父子俩又都是横死之人,心中怨念极深,我担心……”他看了我们一家三口,“我担心若是不尽快将二人火葬了,是要出大问题的。”
我知道老范绝不会危言耸听,我妈完全被他吓到了,拉着我爹的胳膊道:“孩他爹,你跟我们回去,这万一真和老范说的那样闹出个啥事情,我们可承受不起。”
老范也道:“不错,你们早点回去,这里不便久留。”他看着我又道:“你去派出所,就说我找小钟,让他赶紧从市里回来。”
我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我爹却皱着眉头,道:“不行。我和方老二答应好了要给他办好白事,现在咋能半途而废呢?”
老范一听吓了一跳,道:“你……你啥时候答应对方的?”
我爹道:“他自杀头一晚。他遗书里也说让我帮他把事办了,我要是不给他办了,我这辈子心都难安。”
老范沉声道:“那就没有办法了。你既然答应了他们,那一定是要给他办完的,如果不办完,他是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