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奏章到了李世民那里。
好汉架不住王八劝，更何况李世民可太了解萧瑀是个什么人了，让他出去办差，结果手段强硬，闹出了人命，不得已，才把萧瑀罢免了。
结果最后查清楚，死的人当真是罪大恶极。
李二凤也放得下面子，又给他请回去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因为什么了。
这种事情的原因，萧瑀不主动提及，李复也不会开口去问。
反正原因什么的，并不会是什么秘密，一个朝廷的宰相被罢官，总是要有个由头的。
而这个由头，要是在旁人身上，有个名义上实际上的区别。
但是在萧瑀身上，基本上没区别。
说是什么原因，那就是什么原因。
就是这么耿直。
“我这次来庄子上，不想走了。”萧瑀感慨：“我的年纪也这么大了，殿下你看，老陆也走了.......颜思鲁呢？他还回来吗？”
李复摇了摇头。
“还没个准信，不过，应该是不会再回书院了.......”李复说道：“虽然不知道老先生自己怎么想的，但是颜家那边，还是想着让老先生留在长安，安享天伦之乐。”
萧瑀微微颔首。
“颜家人有这样的顾虑也正常。”
“说实话，老夫真的挺喜欢书院这边的。”萧瑀说道：“先前几次，回去做官，是因为心里有牵挂，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复疑惑。
“这次来这边，长安城那边就没牵挂了？”
虽然话是这么问，但是李复脸上的表情明显就是不相信。
萧瑀笑了笑。
“即便是有，我也无能为力了，眼下形势跟以前不同了，朝局安稳，像我这样的老东西，也该退一退了。”
“为官这么多年，我自己心里清楚，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但是我并不在意，只愿意坚守自己心里的这点道理。”
“真若是在意，我就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了。”
第一回第二回被罢官，或许心中会有愤慨。
但是第三回第四回，知道是怎么回事，无所谓了。
直到这一回，萧瑀也看开了。
反正就是那么些事，糟烂的很，又何必放在心上呢？自己又没做错。
思来想去，还真不如在这庄子上清净，专心致志的做个教书先生，一把年纪，也算是为残生找点事做，为这些勤奋好学的学生们，贡献一点自己的学识，为大唐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
“朝堂上有忠臣，有良臣，但是也得有诤臣，怎能缺得了萧相公您。”李复笑道：“不能让陛下听到的，只是好的，关键时刻，还是需要有您这样的忠直之臣站出来才行。”
萧瑀闻言，笑了笑。
“以前会担心，现在不担心了，我看魏征就很不错。”
“他啊，胆子大，心细，还能豁得出去。”说起魏征，萧瑀面带笑容：“咱们的陛下，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得魏征，如得一镜，照得出功过得失。”
“所以我不担心了。”
“朝堂上的人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们也碍眼，属实是相看两生厌了。”萧瑀倒也释然，哈哈一笑。
李复没有说话。他看着萧瑀，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了。
只是这一次，却是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萧瑀的眼睛里，少了一些从前的倔强和不甘，多了几分坦然和释然。
不怕惦记，就怕放下了。
因为放下了，就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好。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书院这边，我让人安排。”李复回应了萧瑀。
以萧瑀的身份名声，即便是隔三差五的到书院里来为学生们讲课，那也是学生们求之不得的。
不管是以前的陆德明，还是颜思鲁，又或者是萧瑀，他们讲课，用的都是书院的大礼堂，能够容纳三四百学生的，每回讲课，礼堂里坐的都是满满当当的。
即便是这么多人，他们一旦开口，底下也是鸦雀无声。
萧瑀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绿得发亮。
“陆德明一辈子都在感悟，道不远人，我到了这个年岁，也不能落下，论起读书来，我也是读了一辈子的。”
“有些东西，不能自己捂着，得传下去。”
“书院，正合适。”
萧瑀也知道书院这边的情况，更是知道，书院建立十年，就在今年，文学院出了第一个进士。
“书院这边，若是颜先生不回来，怕是没有人与你作伴了，这是比较可惜的一点。”李复笑道。
萧瑀笑着摆了摆手。
“什么作伴不作伴的，若是真闲来无事，太上皇不是还在庄子上吗？”萧瑀哈哈一笑：“到时候，我就去叨扰太上皇。”
又与萧瑀聊了几句，敲定了书院的事情，李复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种着的几株竹子。
也得亏打理的得当，不然萧瑀这么久不来这边住，无人打理，这竹子就要长疯了。
当初书院的围墙内外种了竹子，现如今已经是密密麻麻，每年都要砍掉许多，才能维持成围栏模样。
这东西，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韧性够强的。
跟萧瑀一样。
李复大步走出院子，伍良业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郎君，回府？”
李复想了想。
“去行宫，到太上皇那里凉快凉快。”
“是。”伍良业应声，跟在李复身后，上了马车，往行宫去了。
外头的暑气还是那么浓重，蒸腾在田野上，远处的庄稼都显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蝉还在叫，不知疲倦，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着太阳赶紧落山一样。
李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的扇子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哪怕风也是热的，但是摇晃着总觉得能凉快一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禁军认得李复的马车，查问两句后，便放行了。
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进了后头的园林里，暑气便被隔绝在外了，迎面而来的，是松针的清气，是竹叶的淡香，是泥土被日光晒透后散发出的、暖暖的、却又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