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坏了规矩的,就是当年的长乐王李幼良。
在边境亲自下场走私。
走私,便会涉及到边境内外,自然,在凉州当地,也不会有什么好的作为。
加之其脾气暴虐,滥用职权,结果被李渊当着一众宗室的面杖责。
丢了脸面,便开始在凉州豢养死士,最后谋反。
长安城里的勋贵官员,都不会下场去管家里的买卖。
家中田产铺子,商队之类的,都是族中营生,由族中人经营,或者是由手底下的人打理。
可是一旦有挣钱的买卖,能够惊动他们,他们还是会不惜代价的去争利。
就比如最初的茶叶。
因为茶叶的买卖,死了很多人。
可是死去的人对于这帮勋贵来说,不算什么。
如果能够成功的分到茶叶的蛋糕,但凡有希望,那他们会投入更多的人。
只不过,茶叶的生意,跟宫中挂了钩,他们知道,抢不过了,这才罢休。
可是罢休归罢休,不甘心归不甘心。
如今茶叶是摆在明面上的,七成是皇室的,连带着已经发现的诸多茶山,也不归私人了,全都归国有。
皇室处处占着先机,他们无可奈何了。
在茶叶这场游戏里,他们没法玩了,这才消停了。
而且,所谓的消停,也并非彻底的消停,大唐各处茶庄周围,依旧有百骑司活跃着。
那些从军伍里退下来的老兵,李世民的各种心腹,依旧安插其中。
无他,这买卖,太他娘的能挣钱了。
李二凤已经不是凤了,是盘踞在金山银山上,守着他的财宝的恶龙。
谁来动他的财宝,他就撕了谁。
还有朝廷已经收回的盐铁权。
李二凤想要,李二凤得到。
李承乾的目光依旧落在楼下的商人身上。
只要利润足够大,杀头的买卖也敢闯一闯......
很显然,李承乾也想起了当初在泾阳县庄子上的许多事。
长安城里的世家勋贵,针对庄子上的诸多动作。
本质上,都是冲着自家王叔来的。
他们看着茶叶的买卖,眼红。
他们看着书院的繁荣,不仅眼红,还怕书院挖他们的根基,怕书院真的培养出有天赋的,优秀的学子,将来进入朝堂之中,与他们分庭抗礼,争抢他们的位置。
他们将朝中的诸多职位,视为自家口袋里的东西,谁能坐上去,得是他们共同商议之后的结果。
李承乾垂眸。
那不行。
“钱、粮、盐、铁、茶,这些都是朝廷经济的命脉所在。”李承乾缓缓开口。
“这些,也会被走私倒卖吧。”
李复微微颔首。
“对于大唐周围的番邦来说,这些东西,比铜钱丝绸和珠宝,更加珍贵。”
“眼下大唐与吐蕃之间,并无互市,可是蜀中,已经出现了茶马道。”
“东西都是运往吐蕃的。”
“吐蕃人很喜欢茶叶。”
“其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
“如今,茶叶已经成了他们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
“这些消息,是王府商队带回来的?”李承乾觉得十分新奇。
商队真是个好工具,平日行商,从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当中,多少还能提取出有用的情报。
虽然商队走南闯北,提供的情报很混杂,但是只要发现可用的,那就是有大用处的。
而这一点,百骑司很难做到。
大唐疆域太大了,各地的百骑司汇总到长安的情报,挑选出来,真正能送到宫中的,都是重中之重了。
想要去了解具体的哪一块,除非想起来了,召见百骑司的人,让他们去专门整理,否则,这些有趣的东西,是不会主动被放到两宫的桌案上的。
李复点头。
“是啊,商队走南闯北的,见的多了,寻常边境走私这种事,朝廷有法令,可是法令管不住人心,总会有人为了巨额的利益,铤而走险。”
“抓住了,算倒霉,可是抓不住呢?”
“边境的官员将士,也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每一寸的边境都严防死守。”
“抓不住,走一趟,那就够吃好几个月,甚至一年了。”
“对于商人们来说,赌一把,很划算。”
李承乾一边听一边点头。
的确如此。
李复喝了口茶,继续对眼前的太子讲解着。
“一般为了走私,他们也会专门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所以我才说茶马道的事,要知道,吐蕃是不产茶的,而南方蜀中产茶,为了两地倒腾货物,茶马道应运而生,那些个商贩,背侠、驮队、马帮,披荆斩棘,开辟出这样一条道路来。”
“此次禄东赞带着吐蕃的使者团来长安,朝廷不是以互市为谈判点吗?有需求,就有筹码,茶马互市,朝廷可以开,而且,可以介入监管,互市的税收,对于朝廷,也是一笔收入,我想,户部会很乐见的。”
今年这一折腾,户部捂紧口袋,勒紧了裤腰带攒的那点家当,又见了底,他们着急啊。
未来的一年,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大唐风调雨顺了。
百姓收成好,意味着朝廷有税收。
收成不好,代表税收艰难,要是再出现点什么灾害,影响了地里的收成,不仅税收没了,朝廷还要调拨钱粮赈灾,这才是挖户部官员心肝的行为。
眼下,户部的一帮官员,都恨不得拿着算筹,戳到李承乾的眼皮子底下了。
等李二凤回来之后,账本要戳到李二凤跟前了。
还御驾亲征.......
李承乾嘴角微微一勾。
“我看这个禄东赞,聪明的很。”
“吐蕃的互市,他是一定想要的,毕竟,是安稳的茶叶来路,不管是他和他的赞普,还是吐蕃的老贵族们,都希望促成,按照王叔所说,他们现在,离不开茶叶。”
这一点,的确是能拿捏禄东赞的。
谁让大唐是真的有好东西呢?
而这个好东西,他们想要。
“受大唐的监管,主动权掌握在大唐手里,这件事,魏征得跟禄东赞去掰扯几回,才能成。”
禄东赞憋屈,李承乾就高兴。
谁让吐蕃想要趁火打劫来着,谁还不是个记仇的人了。
“不过,擅长钻空子的,不止是大唐的商贩,马帮,吐蕃那边也是如此。”
“明面上的茶马道被商贩趟出来,背地里指不定还有多少私道,互市一旦开放,私道或许,就变成明路了。”
“当然,想要不受到监管,私道仍旧是私道。”
“王叔说商人重利,想要让私道全都变成明面上的,受到朝廷监管的,那就需要将这当中的利益和风险,压到商人们不敢承受的地步。”
李复放下茶盏,深以为然地点头,赞扬着李承乾。
“不错,看的透彻。”
“吐蕃缺茶,也缺盐铁,互市要成,禄东赞定然也会将这些算进去,只不过,盐铁这东西,可是朝廷严格管控的,户部想要税收,兵部也要防着吐蕃借着互市,夹带私货。”
“让朝中的拿着相公们掰扯去吧,去争论,去吵架,到最后,总会拿出一个合适的章程来的。”
“具体的,你不用太操心。”
“如果你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事无巨细的去想办法,早晚把自己累死,得不偿失了。”
“你是太子,又不是三省值班房里的相公。”
李承乾微微一笑。
“王叔说的是,反正到最后,主动权必定是要在咱们手里的。”
“茶马互市可以开,但得定规矩,规矩如何,让朝中的人去商议。”
“不过,茶叶这东西,王叔,好茶还是要归宫中的,这算是.........面子问题。”
李复笑了笑。
“自然。”
茶这种东西,对于吐蕃人来说,他们能品出个啥。
牛嚼牡丹。
“特等茶是荣耀,是赏赐,是有价无市。”
“将它的价值抬的越高,对于李家来说,越有利。”
因为只有自家人知道,特等茶其实数量上并没有那么稀缺,如今工匠已经成熟,产量早就上来了。
但是依旧不对外售卖。
要抬高特等茶的身价。
越珍贵越好。
到时候,宫中对外赏赐,成本低,收益高。
以后番邦诸国来大唐朝贺上贡,皇帝很大方的赏赐一些特等茶给番邦王室,那在李复看来,比给其他的实打实的东西划算多了。
省得那帮人,总想着来大唐薅皇帝的羊毛。
李二凤又是个要面子的。
面子要给,里子更要攥紧。
特等茶赏下去,番邦王公感激涕零,还以为得了天大的恩典。
却不知库房里,这样的‘稀世珍品’堆得跟小山似的。
“边茶专供互市,定个适中的价,既让吐蕃人觉得比走私划算,又能让户部稳稳收着税。”李复笑了笑:“今年大动作这么多,户部也是居功至伟,国库放了血,他们心疼的要命,总要给他们补一补的。”
“让他们喘口气,往后,还会有大动作。”
李承乾思索,大动作......
对了,还有个新罗,和倭国。
如此说来,的确是大动作。
尤其是倭国,跨海而击,还要在那边站稳脚跟,后续源源不断的将那边的金银铜,通过海运,送回大唐。
这都是钱。
“高明,你说,大唐除了苏定方,刘仁轨之外,还有善于执掌水师的将领吗?”
“不仅仅要能带水师,要对海域熟悉,能带兵,能外交,能贸易,懂点天文地理的.......”
李复越说,底气越是不足。
自己也知道,提出来的这些个条件,有点难为人。
上千年,出了一个郑和.......
用海道经针,还懂天文。
观测星辰高度计算地理纬度以确定航向。
李复不懂,但是李复觉得很厉害。
李承乾被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样厉害的人,上哪儿找?
“王叔这话问得实在,这般人物,比寻个能征善战的骑兵大将还难。”
“沿海州县的渔商,倒也有常年走南洋、东海的,只是那些人懂海却不懂兵,更别说外交贸易、天文地理了。”
“王叔想要的,不是单纯的水师将领,是能独当一面的‘海疆主事’,能带兵守航道、能与番邦商埠谈规矩、能管着海商收税、还能辨星象定航向,这般人,既要沾武人的勇,又要沾文人的细,还要有商人间的活络,更得摸透海性。”
李复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露了点无奈。
“是不好找。”
“王叔找这样的人,想做什么?”李承乾好奇问道。
李复神秘一笑。
“这事儿,得回你的崇政殿去说,或者,到我府上书房,最好,还是等你阿耶回来再说。”
“兹事体大。”
李承乾点头。
也是。
环顾一番这茶楼雅间。
闲聊尚可,聊正事,还是要回去再说的。
反正如果这样的人找不到,那就凑嘛,凑就简单多了。
术业有专攻。
也不用非要集大成于一身。
午后秋阳正好,西市的石板路被晒得温润。
李复与李承乾两人,就如同普通富贵人家的叔侄一样,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一大帮护卫散在四周,看似放松,实则精神紧绷,时刻注意着两人。
“王叔,咱们现在要往哪儿去?”李承乾好奇地张望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
“看看西市的茶行。”李复笑道:“茶叶可不便宜,但是长安城里,四处都能支起茶摊来,高明,如今东宫也参与到茶叶的买卖当中,好茶,你经常接触,能让普通百姓喝得起的茶,你也要知晓。”
当初长安城第一家茶叶铺子开张的时候,最便宜的一斤茶叶也要将近十九贯。
那时候,泾阳王府是想方设法的要挣钱。
不挣钱,怎么去投资庄子上?怎么把茶叶的生意短时间内做大做强?
李承乾点头。
“那,王叔,现在市面上最便宜的茶叶,作价几何?又是什么样的茶叶?”
“都是些最末等的粗叶子,茶行大量往外倾斜,价钱不高,一钱一斤。”
一钱,也就是一百文。
单是一斤茶叶,量不少,每日都来一壶,也能喝个三个来月。
茶叶也不用一次一斤一斤的买,有钱多买点,没钱少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