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西两市,酒楼饭肆茶楼之类的生意向来很好。
尤其是西市,比起东市,价钱便宜不少,而且,自长安之外,四面八方来的客商,都愿意往西市来。
倒也不是他们不想去东市,而是东市不是他们这等身份能去的。
东市汇集的商铺,往往背后都有着深厚的背景,一般人是经营不来的,售卖的多是来自全国乃至西域、南海的顶级奢珍品,也并非是一般人能消费的起的。
因此,长安城东西两市的景色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正是因为初入东市的几乎都是跟达官显贵沾着边的,东市的市令对于东市的管理,也更加严格,连金吾卫的巡街,都更加频繁。
在这等情况下,外来的胡商但凡进入东市,一条街没走到头,就要被盘问个三五遍。
不管是市令还是巡街的金吾卫,都没拿着这些番邦的胡商当成好人看待,必然要严加审查。
而西市则截然不同。它位于长安城西,靠近开远门、金光门等对外交通要道,这里是胡商来长安之后主要的落脚点和贸易区,鱼龙混杂,在西市开铺子的胡商比比皆是。
他们在这里贩卖着毛毯、玻璃器、金银币、宝石、药材、奴隶等异域商品,长安城谁家若是想要买昆仑奴,来西市准没错。
这里的大食商人贩卖的昆仑奴,甚至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一来是为了达官贵人们着想,怕污了他们的宅邸。
二来,物以稀为贵,要是昆仑奴被唐人买回去,关起来大量繁育,那他们带来的昆仑奴就不值钱了,又如何挣钱?
而长安城的商人,也在这里跟胡商们交易着茶叶、瓷器、丝绸、粮食、牲畜、日用品……
西市商品,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西市的热闹,是一种更接地气、更充满生命力的热闹。
长安城内,东贵西富,南虚北实。
不过,所谓的南虚,再过上几年,也就名不符实了。
长安城的人会变得更多,人员往来,也会越来越频繁。
李复喜欢西市多过东市。
在西市上逛一逛,说不定能淘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得看缘分。
就是这种微妙的东西,让闲暇下来的李复,经常到西市上来转一转。
进了一处酒楼,一楼厅中已经坐满了八成。
李复在伍良业等人的护卫下,径直上了二楼。二楼多是雅间,但也有一半是开放式的散座,用屏风或矮栅略微隔开,比一楼清净些,视野也更好。
他要了一个靠窗的雅间,既能观察楼下街景,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店里的伙计殷勤的招待着,见李复气度不凡,虽然衣着普通,但是身后跟着的精悍护卫可是不一般,可脸上堆着笑容。
“这位郎君,您用点什么?本店有新到的河西羔羊,烤得外焦里嫩;还有刚送来的的鲜鱼,可做鲙,时蔬也都是今早才从城外园子送来的……”
“除了鲙,你们店里招牌的菜,都上一些,够他们几人用就可。”李复吩咐道:“上两壶好酒。”
店伙计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都在屋里了,也别拘着了,坐下歇会儿,吃点东西。”李复说道。
伍良业率先拱手应下。
几个护卫听到吩咐,也都各自在桌案边坐下,手里的长刀,贴身放在了身侧,能以最快速度抓起来的地方。
李复倒是不饿,只是想换个地方溜达罢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李复推开雅间的窗户,俯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西市街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车马声、乃至胡姬招揽客人的异域歌谣声,混杂在一起。
目光掠过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群,牵着高头大马、服饰华丽的粟特商人正与本地牙行激烈地讨论着货价,几个穿着圆领袍、头戴幞头的年轻士子,好奇地围着一个,胡商摊子,啧啧称奇;一队刚刚卸完货的力夫,正蹲在街边就着胡饼大口喝着粗茶,大声说笑;更有穿着艳丽胡裙、跳着旋转舞蹈的胡姬,在某个酒肆门口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李复的目光落在了一名胡商的身上。
倒也不能说是他身上,而是他手上。
他的手上抓着一把白花花的“瓜子”,正在一处摊位前,一边吃瓜子,一边跟另外一个胡商聊天。
李复的目光定在了那把“瓜子”上。
这时,酒菜陆续上来。
李复折身回到屋内。
“你们先吃,伍良业,跟我走一趟,就去楼下。”
李复说完,率先朝着雅间外走去。
屋内的几个护卫哪儿敢让自家郎君就只带着伍良业去街上,只是呼吸间,便抓起了身边的长刀,纷纷跟在了李复的身后。
最后一个离开雅间的护卫对着那店内的伙计说道:“饭菜且留好,若是不回来,去泾阳王府。”
殿内的伙计一听泾阳王府这四个字,连忙不迭的点头哈腰。
泾阳王府的大名,在长安,尤其是东西两市,那也是如雷贯耳。
李复下了楼,疾步出了酒楼,直接就奔着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名手持“瓜子”的胡商走去。
西市人流如织,那胡商正与同伴聊得兴起,时不时将手里的“白瓜子”扔进嘴里,嗑得津津有味,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
待李复走到近前,那胡商才有所察觉,抬眼看来。
见李复一行人奔着自己过来,身后如狼似虎的护卫。
这,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也没得罪人。
这是.......
胡人在长安城里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哪怕有钱,也不行。
因此见一帮人气势汹汹的朝着自己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但是害怕也不能跑,真要是转身跑了,准备抓,被抓住,二话不说,就得挨一顿打。
你没干坏事,不心虚你跑什么?
跑?那就是有事。
胡商脸上赶忙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道:“这位尊贵的客人,可是对小店的货物感兴趣?我这里有上好的波斯地毯、大食的琉璃器、还有来自天竺的香料……”
他的摊位不大,摆着的确实是一些西域常见的货物,品质看起来都还不错。
李复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货物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他手里那把“白瓜子”上。
“你手中此物,倒是新奇,是何方特产?”李复问道。
那胡商见李复对自己的货物不感兴趣,反而问起他随手拿来消遣的零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您说这个啊?这叫‘白瓜子’,是我们家乡……嗯,是从极西之地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看看。”李复的目光依旧看着那些白瓜子。
胡商抓了一把,递给了李复。
“您尝尝,味道还凑合,就是有点淡,盐很珍贵,舍不得放的。”
李复接过几粒,仔细看了看。颗粒饱满,外壳坚硬,呈乳白色,与他记忆中的某种东西高度重合。
“极西之地更远的地方?”李复不动声色地问道,“店家可知这东西的原产地叫什么?那边的人,主要用它来做什么?”
那胡商支支吾吾几声......
“我家郎君问你话,说。”伍良业冷着脸看着那胡商。
胡商挠了挠头:“好像……听说是从一个什么.......特奥蒂瓦坎......具体什么地方我还真记不清了。”
李复心中一震,虽然发音可能因为胡商的转述而有些偏差.......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但是竟然能弄到南瓜种子做的瓜子........
南瓜不是大航海时期才出现的吗?
那也是明朝时候了。
现在,竟然就这么,活生生的........不对,被炒制过,它死了。
就这么嘎嘣脆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这个时代,没有大航海的火热,大陆之外,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这玩意儿能出现在这里,恐怕是通过了极其复杂和偶然的贸易路线,或者……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传播途径?
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地理交流和物种传播,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复杂。
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激动,李复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兴趣的笑意:“原来如此,果然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东西瞧着倒也有趣。”
“不过只可惜,终归是些死物,店家,这种子,可有新鲜的?”
胡商一听,摇了摇头。
“没有,这玩意儿,就是个消遣。”
“郎君是想要种着试试吧?”
胡商一边说着一边摆手。
“不用想了,我们尝试着种过,根本种不出来。”
李复心中无语,因为这玩意儿被弄熟了,能种出来那才是有鬼了。
再说了,你们找的土壤,跟大唐的土壤,是一回事吗?
大唐这么广阔的疆域,什么种不了?
真有种不了的,那就发兵,让能种的地方变成大唐的,那不就完事儿了吗?
多简单的道理?
“种不种得出来且是后话,你帮我找到这种种子,记住,我要生的。”李复说道:“只要你找来了生的种子,或者是完整的果子,我会给你一笔你意想不到的财富。”
“泾阳王李复,说到做到。”李复笑眯眯的看着胡商:“你应该听说过本王的,毕竟这满长安做生意的,没有人会不知道武德酒,香皂,茶叶。”
胡商听到眼前的年轻男子自报家门,惊讶的眼睛都瞪大了。
泾阳王殿下!
眼前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泾阳王殿下!
胡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极度的激动与恭敬,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熟瓜子”,整了整衣袍,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混合了胡礼与汉礼的躬身大礼,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原来……原来是尊贵的泾阳王殿下!小……小人眼拙,竟没认出殿下!该死,真是该死!”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打自己的脸。
“不必如此。”李复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知者不怪。刚才说的事,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胡商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小人名叫康萨保,常年在长安与西域之间行商。殿下放心,小人一定竭尽全力,为殿下寻找那种……那种‘白瓜子’的‘生种子’或者‘完整果子’!小人认识不少往来于拂菻、波斯乃至更遥远西方的商人,一定帮殿下打听清楚!”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泾阳王亲自开口,承诺“意想不到的财富”,这对于一个商人来说,简直是天降的巨大机遇!
且不说那报酬具体是什么,光是能搭上泾阳王这条线,得到他的青睐,以后在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生意,都将畅通无阻!
发财了!
自己要发财了!
“很好。”李复满意地点点头,“记住,我要的是‘生的’,能种植的。越多越好,品质要好。你找到后,可直接来泾阳王府。”
“只要东西对,报酬绝不会让你失望。但若是以次充好,或拿熟种来糊弄……”
李复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一丝冷意,让康萨保心头一凛。
“不敢!绝对不敢!”康萨保连忙赌咒发誓,“小人以商誉和性命担保,定会为殿下寻来最上等的、能种植的种子!若有欺瞒,叫小人永远无法再踏上丝绸之路!”
李复微微颔首。
“你手上的这些白瓜子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康萨保连忙说道。
“殿下,我这里有一小袋子,殿下既然喜欢,尽管拿去。”
李复接过袋子,对着伍良业示意一眼。
伍良业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胡商。
胡商做生意,金银珠宝,是硬通货,铜钱反而因为数量原因携带困难,只能在大唐境内使用,对他们来说,就不方便了。
康萨保一看那银锭的成色和分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这点白瓜子,哪里值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