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秒,全参数运行正常。
四百二十秒,预点火流程圆满收尾。系统按预设程序逐步降功率、退磁场、熄灭火焰。大屏上炽白的等离子体光带缓缓黯淡、收拢,如落日晚霞徐徐褪去,最终消散无形。真空腔体重归空旷清冷,恢复最初的模样。
大厅静默两三秒,压抑的氛围骤然松弛。有人轻声换气,有人后背倚靠椅背放松身姿,有人摘下眼镜揉按疲惫的眉眼,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舒缓。
杨帆转身望向后方的吴浩与张俊,无需多言,只郑重颔首示意。吴浩同步点头回应,简单的双向致意,承载了所有的答案——预点火圆满成功,数据完整达标,装置状态稳定,正式点火具备全面落地条件。
张俊悄然松开始终紧握的手掌,掌心早已沁满薄汗。他侧头看向吴浩,恰好对上对方的目光,两人相视无言,唇角皆勾起一抹克制而真切的笑意,所有忐忑与期许,尽数化作尘埃落定的释然。
当日午后,团队完成预点火数据的全面导出、整理与交叉核验。秦教授在热流数据中捕捉到一处全新现象:等离子体运行至三百秒左右时,边界湍流结构自发形成规整有序的排列模式。该状态从未在虚拟仿真模型中出现,是真实物理环境下独有的全新发现,堪称意外之喜。
“这大概率是一种全新的约束改善机制。”秦教授拉着顾教授在白板前反复推演、勾勒公式,眼底满是振奋,“若这种规则化排列能实现长时程稳态维持,万秒级稳定运行的攻坚难度,将远低于我们此前的预判。”
杨帆俯身凝视白板上的推演图示,精准抓出核心问题:“正式点火能否稳定复现该现象?”
“微调数个百分点的磁场位形参数,即可实现稳定复现,风险极低、增益极大。”秦教授笃定作答。
杨帆毫无迟疑,当即定策:“今夜完成算法参数库更新,明日对接邹总完成硬件适配核验,无异常便启用全新参数,推进正式点火实验。”
吴浩全程旁观技术决策,未曾插手干预。将专业判断交由专业团队,是他一贯的准则。他的职责,便是在全员敲定方案后,一锤定音、统筹资源、兜底落地。
当夜戈壁星河澄澈透亮,漫天星子如碎钻铺满墨色天幕,银河横贯苍穹,澄澈壮阔。吴浩伫立宿舍门前,仰头凝望浩瀚星空,城市的光污染尽数消散,唯有纯粹的星河浩瀚无垠。
他依稀记得,头顶几颗行星的方位,是陈可儿昔日闲聊时教他辨认的。此刻孤身伫立戈壁夜空,直面无垠星河,才真切感知宇宙的辽阔浩瀚、人类的渺小微薄,以及这份渺小文明奋力探索的珍贵滚烫。
手机微光闪烁,陈可儿发来简讯:今日地月态势正常,深空阵列无异常信号记录,附带一抹温柔的笑脸表情。
吴浩望着屏幕,淡淡失笑。他知晓,那两秒的微弱信号,陈可儿始终铭记于心、默默监测,从未松懈。这段时间信号未曾复现,或许真的只是仪器杂讯,但他依旧不愿轻易忽略、草率归档。
他回讯叮嘱:收到,辛苦了。正式点火在即,有空可前来基地现场观摩。
陈可儿秒复:必定到场。
此后数日,团队全速推进筹备工作。杨帆高效完成算法参数迭代更新,邹小东快速落地硬件适配核验,全员技术会商敲定全新磁场位形方案,装置完成最后一轮全方位体检,基地再度清场戒严,静待正式点火时刻。
点火前夕,童娟风尘仆仆赶赴基地,带来西北并网试点的最终选址报告。“场址最终敲定,位于基地东南四十公里处,输电走廊规划完毕,万事俱备,只待稳定电能产出。”
吴浩翻阅报告,合卷笃定道:“明日,我们便能产出稳定电能。”
童娟笑着打趣:“你这话倒是说得轻松,背后是所有人日夜攻坚的心血。”
“紧张焦虑无济于事,不如踏实落地、静待结果。”吴浩淡然一笑,“明日你便留在现场,亲眼见证。”
“我不去观察区凑热闹。”童娟摇头,眼底满是专业热忱,“我守在诊断区,直面原始运行数据,比起目视画面,数据的反馈更真实、更精准。”
“随你便。”吴浩坦然应允。
春分时节,春风渡安西,城区杏花悄然缀满花苞,戈壁的寒风褪去凛冽,晚风裹挟着湿润的土腥气,温柔拂面。基地旗杆上的崭新红旗,在晨风里猎猎舒展,昭示着崭新的开端。
正式点火定于上午十点,是杨帆精心敲定的时辰。晨间光线充足、视野通透,便于全程高清记录实验过程,为后续数据分析留存完整素材。
九点二十分,全员准时就位。控制大厅较预点火时更为热闹,陈可儿端坐通信区,身前陈列着深空监测阵列的专属屏幕,坚守本职、双线待命;童娟跻身诊断区,与秦教授、顾教授并肩紧盯数据大屏;吴浩与张俊静立后方观察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静待星火燎原。
九点四十五分,预抽真空流程启动,真空度曲线平稳下滑,相较于预点火阶段,速率小幅提升,是装置硬件充分磨合、性能优化的直观体现。
九点五十五分,全节点参数绿灯常驻,状态完美达标。
杨帆语气沉稳,无半分波澜:“正式点火倒计时,三百秒。”
这短短三百秒,却漫长得胜过寻常光阴。每一秒的跳动,都被无限拉长、无限放大。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入耳,胸腔的心跳轰然作响,所有人都在极致的沉静中,静待终极时刻降临。
倒计时数字稳步递减,最终十秒的倒数,字字千钧。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指尖利落落下,点火指令精准触发。
真空腔体中心的微光再度亮起,此番光点膨胀速度远超预点火,炽白等离子体光带瞬间铺满环形约束腔,填满整个真空空间。温度数值疯狂飙升,千万级度数层层突破,最终稳稳冲破亿度大关,且持续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