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摊着的一摞参数图表,被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日光镀上一层淡金。
杨帆坐下之后,指尖还在习惯性敲着桌沿,那是他沉浸在大数据洪流里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张俊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把手里的一份阶段性评估报告轻轻推到吴浩面前。
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不起眼的黑色小字:核聚变装置第二轮稳态测试综合评定。
吴浩没有急着翻开,目光依次掠过在座每一张面孔。
科大那位头发花白的院士正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透出几分少有的松弛。
交大的材料专家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声音极轻,却被会议室的安静衬得格外清晰。
核能集团的几位工程专家凑在一起,正小声核对着下一轮实验的冷却系统参数。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此前那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却多了一种长期攻坚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吴浩把报告翻开,目光在关键数据那一栏停了几秒。
他看着那些比预期高出不少的数字,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这个节奏,千秒级稳态燃烧不会太远。”他说得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张俊在旁边接了一句:“关键是第二步的衔接,千秒突破之后,能不能迅速拉长到五千秒、一万秒,这个跃升速度取决于我们的材料迭代周期。”
他的话不重,却正中要害。
邹小东一直在等这句话,立刻把手边一份材料展开,那是一张特种合金的微观结构对比图。
“这是第二代内壁材料的中试样品,比第一代在抗熔蚀性能上提升了将近一倍。”
他指着一个参数坐标,“我们在微米级晶界结构上做了重新排列,热导率和力学强度的矛盾点基本解决了。”
交大那位材料专家抬起头,目光落在图上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放大。
他快步走到大屏前面,把那张图放大了几倍,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动。
“这个晶界重构方案,我们团队曾经在理论上推演过,但当时的工艺精度达不到。”
他看着邹小东,“你们真的做到了。”
邹小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笑了笑。
“军工那边的精密加工产线做了技术下放,五轴联动超精铣床配合自主开发的轨迹算法,把误差压到了零点几个微米。”
杨帆在旁边适时补充了一句:“我们同步做了数字孪生模型的回代验证,在虚拟环境里跑了一千二百组热循环疲劳实验,结果和实物测试的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这个数据让核能集团的一位老专家忍不住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了杨帆好几秒。
“数字孪生能做到这个吻合度,意味着后续大多数破坏性实验可以在虚拟端先行验证,大幅缩短迭代周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这个技术路径,以前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童娟一直安静听着,等大家把技术层面的东西聊得差不多了,才翻开手边那本厚厚的中长期产业调研报告。
“我这边和国家的能源规划部门做过三轮对接,他们的态度很明确。”
她用一贯清晰利落的语调说道,“一旦稳态燃烧突破千秒门槛,国家愿意把西北地区的一个新能源并网试点区域,提前划给我们做聚变并网实验。”
“这意味着什么?”吴浩看向她,神色认真。
“意味着我们可以把商用化的时间表,从之前预估的十五到二十年,压缩到十年以内。”童娟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十年以内,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每一个人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人类从第一次实现可控核聚变实验点火,到真正能够把聚变能量稳定输出到电网,中间隔着的那道鸿沟,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此刻,因为算力、材料、燃料三条路径同时被打通,这道鸿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科大的院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情,不要只盯着千秒这个数字。”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深邃,“千秒只是一个标志,千秒之后如何把稳态时长从千秒推到万秒、十万秒,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高温等离子体的约束,时间越长,微观不稳定性就越容易累积,涡旋、撕裂模、边界局域模这些现象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看着杨帆,“你们的智能控制系统,能不能在长时程运行中做到持续自适应,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究竟是摸到了天花板,还是真的打开了那扇门。”
杨帆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他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我们专门为长时程约束场景开发了一套预测型调控算法,它不再是被动响应等离体状态变化,而是基于历史亿级数据训练的时序预测模型,提前数十毫秒预判等离子体行为的偏移趋势,然后主动施加补偿磁场。”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句话都透着充足的底气,“目前的虚拟仿真数据表明,这套算法在万秒级别的模拟实验中,约束偏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
“也就是说,不是等火了烧歪了再去扶,是在火即将烧歪的那一瞬提前把它扶正。”吴浩轻轻重复了一句。
“对。”杨帆点头,“本质上是从‘被动的反馈控制’跃升到了‘前馈式预判调控’。”
这个技术理念的升级,让在座的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果说以前的可控核聚变是在追赶等离子体狂暴无序的本性,那现在浩宇这套系统,已经走到了等离子体运动规律的前面。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童娟适时把话题拉回产业维度,“就算千秒稳态实现了,并网的经济性门槛是什么?”
“核聚变电站的建设成本、运维成本,和我们现有的火电、水电、光伏相比,到底处在什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