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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不存在(1 / 1)

苏绾绾走在白狼后面,五条尾巴在身后拖着,尾巴尖在沙面上画出五道浅浅的沟痕。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蜚蠊说的那句话——“下一次,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她想了三天,没想出来“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到底是多少个。两个?五个?十个?一百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能让蜚蠊和蚗蠐这种级别的大妖心甘情愿当马前卒的,背后那个东西,一定比他们强得多。

她想问楚阳,但楚阳这几天话很少。不是故意不说话,是走路太费力气了,沙漠里说话都在消耗水分,每个人都在尽量少开口。连孙悟空都安静了不少,金箍棒被他变成了短棍别在腰后,省得扛在肩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脚不沾沙,踩在沙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片落在沙漠上的叶子,风一吹就飘走了。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手里拿着水囊,隔一会儿就给白龙马喂一口水。白龙马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它到底是龙,沙漠对它来说算不上什么考验。但唐僧心疼它,喂水的频率比对白驴高了两倍。白驴注意到了这个差别,它没有抗议,只是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了唐僧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走路。

第四天的中午,沙漠起风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沙枣花香的微风,是一种干燥的、滚烫的、像从烤炉里吹出来的热风。风从西边来,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苏绾绾把袖子拉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白狼把耳朵抿到了脑后,眯着眼,用睫毛挡住沙粒。白驴把脑袋埋进了楚阳的腿后面,整头驴缩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毛球。

楚阳站在风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一半,在风中狂舞。他没有眯眼,也没有挡脸,就站在那儿,看着西边的地平线。他看的东西不是风,是风里的味道。

风里有妖气。

不是一只妖,是很多只。那些气息混在热风里,像一锅大杂烩,有腥的、有臭的、有甜的、有酸的,有浓得化不开的、有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它们从西边来,从沙漠的深处来,从那些苏绾绾看不见的沙丘后面来,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沙尘暴,还没有到,但空气里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孙悟空也感觉到了。他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金箍棒。棒子在他手里变长了,从短棍变成了长棍,从长棍变成了齐眉棍,最后停在了他惯用的长度。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给出了答案——这几天沉默的积累,终于要在今天释放了。

唐僧从白龙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了苏绾绾。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点点“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带着白狼和白驴先走”的意思。苏绾绾读懂了那个意思,但她假装没读懂,把缰绳接过来,握紧了。

西边的地平线上,沙子开始跳舞。

不是风吹的那种舞。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移动,把沙面拱起了一道道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但速度更快、方向更乱。波纹从西边蔓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到后来,整片沙漠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到处都在翻涌、都在滚动、都在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然后,沙面裂开了。

第一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是一条沙蟒,通体土黄色,身体有水桶那么粗,长度看不到头,因为它的后半截还埋在沙子里。它的头上长着一排排向后倒的鳞片,像铠甲一样覆盖着整个颅顶,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四排向内弯曲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呈倒钩状,被咬住的东西只会越挣扎越深,永远别想挣脱。

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苏绾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它有人的身体,但四肢的比例不对——胳膊太长了,垂下来的时候手指能碰到膝盖;腿太短了,和上半身完全不匹配;头是三角形的,像蛇的头,但头顶长着一丛灰白色的、像枯草一样的毛发。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疣状突起,每一个突起的顶端都有一根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刺。它没有穿衣服,但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日光下反着光,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苏绾绾数不下去了。太多了。它们从沙子里钻出来,从沙丘后面走出来,从热浪里显形出来,像一场噩梦的具象化。有长着翅膀的沙狐,有六个爪子的蜥蜴,有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不断在变形的黑色雾气,有长着人脸的蜘蛛,有长着蜘蛛腿的人。它们的境界从几百年到上千年不等,参差不齐,但数量多得让人绝望。

蜚蠊和蚗蠐走在最后面。

蜚蠊还是那身黑袍,但袍子上的暗红色花纹比上次更亮了,像是有血液在纹路里流动。他的头发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成了纯白色,像雪,像霜,像某种只有在极寒之地才会出现的颜色。他的眼睛也变了——暗黄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纯黑色的、不反光的、像黑洞一样的瞳孔,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但苏绾绾被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

蚗蠐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他的身体膨胀了,肌肉从短褂下面鼓出来,把衣服撑得绷紧,鳞片之间的缝隙被撑开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手指变多了,从三根变成了五根,每一根都比原来粗了两倍,指尖的吸盘也变大了,吸盘中央的刺从一根变成了三根,像三根钢针并排长在一起。

蚗蠐看着楚阳,裂开嘴笑了一下。他的下颌骨咔咔地响了好几声,这次不是脱臼,是关节在拉伸——他的嘴张到了耳朵后面,露出了里面所有的牙齿,密密麻麻的,像两排小锯。

“我说过,下一次,不会只有我们两个。”蜚蠊的声音从沙漠的风里传过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横在身前。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像两盏灯,在沙漠的烈日下依然亮得刺眼。他的毛在风里飘着,每一根都在发光,金黄色的光从毛发根部透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俺老孙等你们很久了。”他说。

蜚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圈画完之后,整个沙漠都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风停了。沙粒悬在半空中,不动了。热浪凝固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所有妖怪同时动了。

苏绾绾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打斗,是屠杀。不是妖怪屠杀他们,是他们屠杀妖怪。孙悟空的金箍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内的所有东西——沙蟒的头、蜘蛛的腿、蜥蜴的尾巴、那团黑色雾气的三分之一——全部被扫成了碎片。不是打飞,是打成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在风里。孙悟空站在碎片和烟雾的中央,金箍棒横在身前,棒身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红的、绿的、黄的、黑的——那些液体的主人,在半息之前还活着。

楚阳没有用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一只长着翅膀的沙狐从空中俯冲下来,爪子朝他的头顶抓去。楚阳没有抬头,左手向上翻,掌根托住了沙狐的下颌,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点在沙狐的胸口。沙狐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瓦解——不是爆炸,是瓦解。像一座沙雕被水冲散,从胸口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先是肋骨,然后是脊椎,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颅。整个过程不到一息,沙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变成了一滩散落在沙地上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碎块。

白狼守在苏绾绾身边,咬住了一只从沙地里钻出来的沙鼠的脖子。沙鼠的体型比白狼大了一倍,但白狼的牙齿卡在了它喉咙最脆弱的位置,不管沙鼠怎么挣扎、怎么甩头、怎么用爪子抓白狼的脸,白狼就是不松口。它的嘴角被撕裂了,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流,在沙地上滴出一串暗红色的点,但它没有松口。它的淡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沙鼠的喉咙,牙齿一寸一寸地往里陷,终于,沙鼠的挣扎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白狼松开口,喘了几口气,舔了舔嘴角的血,转过身,站在苏绾绾面前,继续守着。

苏绾绾没有出手。不是她不想出手,是她不能出手。她在等。等那个真正需要她出手的东西出来。蜚蠊和蚗蠐还没有动,他们站在战场的最外围,像两个看客,看着自己带来的小妖被孙悟空和楚阳一个一个地清理掉。蜚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蚗蠐的嘴角却越裂越开,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每一只小妖的死亡都让他更加兴奋。

蜚蠊终于动了。

他没有走向孙悟空,没有走向楚阳,他走向了唐僧。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孙悟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移动。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不存在”了。他的气息从战场上消失了,不是收敛,是消失。苏绾绾的尾巴感觉不到他了,她的鼻子闻不到他了,她的眼睛看到他站在那里,但她的所有感知都在告诉她:那里没有人,那里没有东西,那里是空的。

这是蜚蠊真正的本事。不是隐形,不是隐身,是“不存在”。在他的对手的感知里,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可以站在你面前,伸手掏你的心,而你的身体不会产生任何反应,因为你的感知系统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

唐僧感觉到了。

不是他的眼睛告诉他的,不是他的耳朵告诉他的,不是他的鼻子告诉他的,是他的心告诉他的。他的心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面鼓。那一跳让他下意识地往左偏了半寸。

蜚蠊的手从他右胸穿过。

不是穿透,是划过。蜚蠊的五根手指——不,是爪,他的手指在接触唐僧身体的瞬间变成了爪,黑色的、锋利的、像刀片一样的爪——从唐僧的右胸划到右肩,在袈裟上留下了五道长长的口子。袈裟下面的僧袍也破了,再下面是皮肤,皮肤上出现了五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但白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五条平行的小蛇趴在唐僧的右胸和右肩上。

蜚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和尚身上有东西在护着他。不是法宝,不是法术,是一种更本质的、和这个和尚的生命绑定在一起的东西。那东西在他即将伤到和尚的瞬间弹了出来,把他的爪弹开了,只留下了五道白痕。

蜚蠊想退,但退不了了。

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经砸了下来。

蜚蠊在最后一瞬间侧身,金箍棒擦着他的左肩砸进了沙地里。棒子砸进沙地的瞬间,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以棒尖为中心,一个直径三丈的大坑在沙地上炸开,沙子像水花一样向四周飞溅,溅了蜚蠊一身。

蜚蠊的左肩被棒风扫到了。只是一扫,但他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肘的骨头全部碎了。不是断了,是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骨片,像碎玻璃一样嵌在肌肉里。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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