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归低头不语。
原来如此,乃是事功堂鲍蕾联手阴鸷,将葛闳、顾长青压制了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没什么胜算了。
可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早知道,早知道就利用那九境术法逃走了。
莫忘归如此不甘心的想着,最后突然想通了。
他不是没法逃,他是没敢逃。
在天山,他甚至能够安稳地活几十年!这里的清净之气,将黑血的活性压制了数十倍。
在这种诱惑之下,莫忘归起了贪念,他不想,也没有勇气脱离天山。
于是,才落得如此境地。
莫忘归在此时此刻,再次悟到了一条人生准则,乃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根本来不及谋划改立宗主,就已经沦为阶下之囚!本应该早些离去的!
此时阴鸷皱眉道:“莫忘归!你聋了吗?本宗主问你话呢!是不是还想加上一条不敬宗主之罪?”
莫忘归冷冷的笑了起来,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宗主!你这话实在好笑,弟子憋了好久,你却还要弟子说出来。”
“不敬之罪?与你们加在我头上的魔族间谍罪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您这么大把年纪了,觉得活着无聊也正常,但大底不至于这么逗晚辈笑吧?”
阴鸷却是不恼,摸了摸下巴之后,颇以为然道:“确实!与你犯下的罪行比起来,什么不敬之罪,确实是小儿科!”
鲍蕾道:“此贼子颇为猖狂,到了这个地步,竟然毫无悔过之意,果真是魔族谍子,疯狂至极。”
莫忘归扫了眼前四人一眼,陈克面无表情,陈浪停神情复杂,另外两人则是面带冷笑,于是他也冷笑起来:
“阴鸷!鲍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子莫忘归,为人族立过功,流过血!如今受如此冤屈,在若干年后的青史之上,说不得就会将你二人钉在耻辱柱上,担万世骂名!”
阴鸷、鲍蕾闻言,相视一笑而已。
莫忘归也知道这话不会有效果,可他从来不是受了冤屈默不作声的人。
更何况…莫忘归悄悄看了一眼陈浪停。
这么多年了,他都不曾突破第六境,为何今日却是突破了呢?甚至能够容许鲍蕾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这其中必有蹊跷。
阴鸷道:“莫忘归,别再说这些诛心之语了,我们如今只是打算把你关入葬仙洞而已!”
“你的罪行,还未敲定不是吗?若是真的无罪,我们当然为你平反!”
莫忘归冷冷一笑,还未说什么,已经被阴鸷随手一摆,置入葬仙洞中去了。
下一刻,贺霜便已经赶到,她当然看到了阴鸷将莫忘归传送离去的那一幕,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拱手道:
“禀告宗主,此次洞天之行,我清净宗一人未死,老身幸不辱命!”
阴鸷满意摆手:“贺师妹此行劳苦功高,何必如此客气?且回去休息罢!”
贺霜却是继续拱手,随后道:“不知葛师弟,顾师兄现在何处?为何不见人影呢?”
阴鸷、鲍蕾的眼睛顿时一眯。
随后阴鸷笑道:“是这样,顾师弟上次压制浊龙,伤势一直还没好,因此在生泉之中闭关修养。”
“至于葛师弟,是因为连续炼丹,虽然导致神魂亏空,不过也因祸得福,得以在神魂方面更进一步。”
“所以,他也闭关了是吗?”贺霜直接道。
阴鸷因为被打断,有些气恼,随后又笑道:“是这样没错。”
贺霜沉默了一小会,然后道:“我会去确认的,希望事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这话直接令阴鸷不知怎样开口了,一时默然。
鲍蕾及时救场:“宗主说的乃是实情,千真万确,没有半句虚言,贺师姐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贺霜扫了几人一眼,然后拱手道:“既然如此,宗主,我告退了!”
“陈克,随我走!”
闻得此言,身为净土堂副堂主的陈克犹豫一下,随后选择跟了上去。
两人走后。
鲍蕾忍不住道:“师兄,不会有事吧。”
阴鸷道:“按照飞舟原本的速度,她本来还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到达天山。”
“没想到,她竟然在莫忘归后脚便到…不愧是执掌净土堂的贺师妹啊!”
鲍蕾道:“她喊走陈克,应该也是为了在我们几个之间,留下分歧嫌隙吧。”
“毕竟她现在肯定认为,我们发动了一场政变,如今势大如此,若真是如此,只能着手分化蛰伏了。”
阴鸷感叹道:“贺师妹真是个人才啊,有她在,清净宗永远不会出问题。”
“不过,她竟然会如此看待我,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师兄弟下手呢…真是让人伤心啊!”
陈浪停笑道:“这正是贺师姑的长处不是吗?她有怀疑一切的觉悟,清净宗才能高枕无忧。”
阴鸷一愣,随即释然笑道:“说的也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说道:“也不知道龟息静修丹,真的起效没有,否则的话,恐怕瞒不过贺师妹…”
鲍蕾则自信道:“莫慌,那丹药,乃是我鲍家请九转炼丹宗师炼制的,价值一万真钱,绝对保真!”
“他们的气息,在外人看来,与闭关修行无异,甚至可以说,他们真的在闭关修行!”
阴鸷点头。
随后,鲍蕾也找了一个理由离去了。
陈浪停再也忍不住,说道:“莫忘归区区一个三境修士,值得鲍家这么大手笔?”
“他们若真想除掉莫忘归,机会多的是,请一位七境野修出手都好!比用这丹药,省钱多了!”
阴鸷叹息一声:“请过了,还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七境野修明显,就在那一场大战中,莫忘归出武威城,去找那什么杨武的时候。”
陈浪停惊讶道:“莫忘归,竟然有针对上三境修士的手段?”
莫忘归还活着,说明明显失手了。
明显这个名字,陈浪停也有所耳闻,算是七境老牌强者,他现在可没什么自信,能够击败对方。
阴鸷道:“他本来就有,忘了在允街城那个死的憋屈的魔修了吗?”
“只不过,明显没有动手。”
“为什么?”
陈浪停知道明显乃是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野修,根本不去考虑会不会得罪清净宗的势力,所以绝不会是因为顾及对方的地位、名声而放弃任务。
阴鸷叹息一声:“不知道,鲍蕾说是被吓退的。”
能够吓退明显,那么一定是八境及以上的防护力量,可莫忘归明显没有这样的护道者!
陈浪停沉默了一阵,随后还是摇头:“也许是路过的某位大修吧…莫忘归身边,不会常有这种战力的啊,他们只需要等候时机就行。”
“无论怎么说,也实在不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阴鸷摇头道:“我也觉得可疑,可我不得不借助鲍家的力量,至少没有鲍蕾的帮助,我可无法制服顾长青、葛闳。”
“以我们的财力,也很难弄到龟息静修丸…”
他又看向陈浪停,说道:“没有鲍家,你也无法得到那缕朝思暮想的残魂,得以解开心结,突破七境。”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令陈浪停稍有恍惚。
他的内心无疑是极端复杂的,明明是鲍家杀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可如今为了心爱之人的一缕残魂,他再也不能向鲍家报复,甚至要为此与鲍家一起,陷害莫忘归。
阴鸷坚定道:“我不管鲍家有什么图谋,只要他们想除掉莫忘归,我就愿意与他们合作。”
“哪怕,鲍家与魔族,也有一定合作吗?”陈浪停说出这话时,声音干涩异常。
“我不明白啊,师尊!他只是一个三境,哪怕他有些特殊,也不过是个三境而已!”
“你乃是八境得道修士,乃是凉州第一宗宗主,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小人物过不去呢?”
“就算你看他不顺眼,也大可以直接打杀了他,杜平生失手了,我也可以做啊!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次非要脏了自己的手呢?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次的陷害是魔族与鲍家联手做的!”
陈浪停实在不理解阴鸷,他终于带着些绝望地质问出来!
阴鸷微微动容,脾气暴躁的他,看着纠结、复杂,脸庞已经扭曲的徒儿。
他没有生气,微叹一声,拍了拍陈浪停的肩膀,说道:“你还记得吗?为师一直说莫忘归待在天山是一种玷污!”
“停儿啊!其实我觉得他玷污的并非是天山,而是我啊!”
阴鸷说完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便突然消失了。
陈浪停怔了半响,伸手去摸酒壶,却怎么也摘不下来,最后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
天山,葬仙洞。
在极长的昏暗甬道尽头,易殊激发浊龙的那处密室之中,莫忘归浑身赤裸,手脚被锁链锁住,末端插在墙壁之上,去魔镯也被摘下,放在一边。
甚至脖子上,也有固定的锁环!
之后,那些葬仙洞弟子,纷纷退去。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洞口闪现而出,正是阴鸷。
莫忘归披头散发,微微低着头,见状冷冷笑道:“宗主大人,还真是迫不及待呢,弟子才刚刚被锁上,您后脚就来了。”
阴鸷默默走到莫忘归身前,一只手抓起他的头发,眼神颇为复杂的看着他的脸孔。
“你的耳鼻,很像你的母亲。”
阴鸷满眼温柔,感慨着说,他甚至摩挲着那些部位,令莫忘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他突然激动,一拳将莫忘归的左眼打的青紫流血!
他情绪激动非常,含怒埋怨说到:“就是这双眼睛,太像那个杂种!”
莫忘归惨叫一声,心中微微慌乱。
谁也不知道阴鸷到底发的什么疯,如果是纯粹的迫害,莫忘归打定主意在失去生命之前,要用毕生所学的辱骂令自己先失去舌头!
随后莫忘归便听到了此生第一个恶魔低语。
只听阴鸷轻声笑道:“对啊,像的话,挖掉就是了!”
莫忘归当即心跳停拍,四周都变的极其安静,头皮发麻!
阴鸷默默起身,看着那双眼睛,默默伸出手指,捏住了莫忘归的眼眶!
“阴鸷!你想做什么?我的罪还没定下!你不能!”
莫忘归是真的慌了,他的手脚不断挣扎,只为了自己以后,能够再看见光明!
然而,莫忘归才刚说出这句话,眼眶便感觉到极度的热!极度的疼!极度的酸!极度的胀!
“呃啊!!!!”
莫忘归的左眼视野在一瞬间变的血红,他撕心裂肺的惨叫着,心中惊怖到了极点!
完了吗?我会死在这里吗?
阴鸷在瞬间出手,摘掉了莫忘归的左眼球,扯出了一根神经,鲜血丛空洞中冒出来,沿着脸颊流淌,有的流入口中,有的经过身躯,滴落于地!
阴鸷随手扔掉这颗眼球,在冰天雪地之中,它立刻冻僵了,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莫忘归疯狂挣扎,手脚与脖颈杜被摩擦地流出了血来!
阴鸷见状,不耐烦地爆发真炁,令莫忘归如同凝固在树脂种的昆虫一般,动弹不得,成为玩物!
莫忘归无法说话,脸上愤怒、惊骇、怯懦均有之。
他仅剩的右眼不断颤动,眼睁睁看着阴鸷靠近过来,心中既绝望又无助。
谁能…来救救我啊…
阴鸷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他用沾染血迹的手,抵在莫忘归右眼的眼眶,然后柔声说道:“孩子,别怕。很快了,那杂种的眼睛,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了…”
他自认柔和的笑着,那张苍白而阴沉的脸,可能很多年没有做出这样的表情,看着生硬而别扭,甚至有些不协调。
反正跟温和没有半点关系。
眼看又要被摘走右眼,莫忘归这次没有因为不适闭眼,他强忍着疼痛,心中竟然极度冷静。
莫忘归看着这张与恶魔无异的脸,淡淡说道:“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我会杀了你!”
这句话没有半点语气波动,简直就像是平铺直述的讲述。
阴鸷淡淡一笑,手一用力!
“呃啊!!!”
这惨叫声响彻葬仙洞,通过漫长的甬道传出,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带着极致地痛苦,令人不寒而栗。
在外站岗的几位修士满头细汗,脸色煞白,腿微微颤抖,显然已经有些站立不稳!
洞中,两枚眼球被扔在地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冰,阴鸷靠着装着陈潜室尸体的冰棺,责怪道:“孩子,别喊那么大声嘛,吵到陈师兄怎么办?”
莫忘归低垂着头,两个血洞有一滴没一滴地往下滴血,却是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
见状阴鸷又笑又哭,表情逐渐失控,最后自顾自道:“孩子,不要怪外公…”
然后他又满脸偏执:“这…这都是你那个杂种爹犯的错!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外公…外公是为了给你解脱!”
然而莫忘归早已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根本无法听见这虚伪地忏悔。
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