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归在静养的这些日子里,也不算闲着。
他遍阅前线战报,以及与各位好友书信互通。
各城因为提前布置,基本无碍。
一批蜀山剑修进驻浩亹城加固城防。
冷无颜、齐斩天的阳神已经被送到荆州转世重修,有专门的护道人照看。
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但莫忘归没有放松警惕。
换位思考一下,莫忘归便知道魔修不会这么简单便退却的。
他们一定会报复一次,或者针对某个人,或者某个城池,某个宗门。
一来发泄怒火,二来能够体面的撤军。
思来想去,莫忘归发现在列举而出的一份可能被报复的名单中,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前列!
还好可以在清净宗躲着,暂时就不出去转悠了…
另外的人,均是一些九境大能,比如春风曾皙,蜀山气宗宗主剑长明乃至那位传闻中已经到了凉州助阵的冉有。
这么看来,针对人的报复很难有成果,这一场大战之中,魔修方面出动九境五位,人族七位,就算如今损失两位九境修士,魔修也少了一个尸魔。
四对五,魔修讨不了好,更何况蜀山那两个老祖宗竟然都来了,他们乃是镇压一州之地的顶尖九境,魔修很难占的了便宜。
那么就只能是对某个宗门、某一座城池的打击了。
这里很显然,能够名列前茅的有三座城。
第一座,此战转折点居延城。
第二座,无疑是反攻第一战拿下的浩亹城,至于屋兰城,由于是乘胜追击得来的空城,重要性实在不如浩亹城。
第三座是允街城。
可毫无例外地,这三座城都有九境坐镇,根本无懈可击…
莫忘归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关窍,再怎么换位思考,也不知道魔修会如何做为。
百思无果后,莫忘归开始吞蕴灵丹修行,他之前功亏一篑,此时从来信中得知了李太玄突破三境之事,更是恨得牙痒痒。
做师兄的愣是不能快这小子一步,一点眼力劲没有,就不能慢一点吗?
如此修行了一日,莫忘归照常开始翻阅前线资料,这些都是来自凉州净土堂的谍报、军情、各城修士情况以及一些好友的来信。
莫忘归给苏婧寄过一封信,关心对方的双腿,更是从满十三口中知道了一件事。
由于苏婧体内的魔血,她差点让剑长明杀了,后来还是青苍剑诀救的她。
所以莫忘归写信怒骂那糟老头子,毕竟他与苏婧算是同病相怜,那老头敢砍苏婧,一定也敢砍自己,不骂白不骂。
这一次苏婧回信了。
莫忘归犹豫一下,还是第一个拆开来看,发现只有谢谢二字,顿时苦笑不得。
他实在有些怀念以前感性活泼的苏婧了,至少不像现在,让人不知如何相处。
随后又看了李太玄等人的信件。
李太玄在信里吹嘘自己模仿了恨雪剑,满十三在询问莫忘归什么时候切磋武学,赵阔在向莫忘归邀约下围棋,公孙止倒是关心了一二,但再无其他内容,主要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看完这些有的没的,莫忘归将目光放在了那一叠谍报消息上。
这些都是苏婧打通渠道,汇总而来的魔修动向。
诸如尸魔宗与血魔宗轮休修士爆发的摩擦、鬼魔宗转向西平的动向、血魔现身令居城等消息。
莫忘归有注意到令居城那条消息信扎之上的红印章,这代表着消息来源的渠道不太可信。
想来也是,上次大战中,令居城的谍子释放信号,功不可没,可一定付出了极重的代价,冒了风险。
现在有可能是残余的谍子在送情报,也有可能是新谍子在送情报。
无论哪种情况,都必须谨慎小心。
残余谍子很可能已经暴露,被魔修控制。
新谍子更不用说,还未扎稳脚跟的时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般会保持静默三个月,才会允许派送情报。
莫忘归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放心上,血魔到了令居,与他对峙的是曾皙和北寒斋那位斋主。
读书人心思都深沉,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的。
他再往下翻阅,只看到一条需要注意的,那便是各城仍在继续收拢尸体、残魂。
收拢尸体、残魂也算常见,几大魔宗都需要这类修行资源。
莫忘归打量了一眼,发现所有收拢来的尸体照旧都存放在了张掖城。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莫忘归打了个哈欠,倒头便睡。
第二日,又来谍报,说是张掖城中尸体出现干尸,莫忘归料想该是有血魔宗人忍耐不住,趁夜偷吃,也未在意。
这些日子,莫忘归与柳三变、曾皙的交流也未停过,一般是询问战况之类。
他也从柳三变口中得知那白霄剑的来历,更知晓了对方要在战后潜入并州,找寻那个藏剑秘境。
莫忘归不是不想劝阻,可惜柳三变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从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莫忘归炼化完毕三颗蕴灵丹,也就是过了九天之后,他终于从谍报中发现不对。
张掖城中干尸每天都有被发现,一连九天,然而魔族竟然无人问津此事?
要知道,尸魔宗可是需要炼尸的,干尸的阴气被除去不少,材质会降一个品级。
他们绝对会跳出来制止此事才对!
有猫腻!
然后,莫忘归更是看到令居、左骑等魔族前沿之城开始逐渐退兵的消息,来信更是注明他们做的极其隐匿。
能够料想到,凉州修士、灵卫甚至是高层知道这一消息之后,是有多么兴奋!
这一战只打了近一个月,魔修便不得不退却了,此战过后,凉州声威将会远扬,有些人比如居延韩孝忠等灵卫将领,无疑会获得升迁。
退这么快?明明才对峙十天不到,魔修千百年都等了,就算内部矛盾激烈,一没有后顾之忧,二正面战场上,凉州修士正严阵以待。
两军对峙的情况下,怎么会这么急着撤军?
莫忘归细想一下,察觉不对,立刻给苏婧修书一封,要她加强对张掖的监视渗透,又拿出传音螺向曾皙提了一嘴对于魔修北部战区开始退兵的隐忧。
苏婧自然不会有疑问,她显然也觉得尸魔宗的放纵不太对劲。
曾皙却是告诉了莫忘归一个惊人的消息。
青苍山、蜀山剑宗、云台观、越山剑宗牵头,约莫十万修士,以及五万灵卫兵出益州阳平关,破入金城郡!
接下来凉州将要积极备战,两面夹击,兵出浩亹城,拿回金城郡!
苏婧也很快回信,原来之前尸魔宗、血魔宗在张掖爆发了很大的摩擦,血魔亲自出面镇压,因此尸魔宗最近不敢跳出来指责血魔宗。
这两个消息立刻把莫忘归对于魔修撤军和张掖异动的狐疑打消了一半。
应该是想多了。
但他还是建议苏婧继续加强对张掖的探查,有备无患。
是夜,修行一下午的莫忘归听到外头喧哗一片,才刚打开房门,便见血红一片!
天空高悬一轮血月,看着邪异无比,那光彩如血,照的人全身发冷。
就连莫忘归也不例外,他抬头看着血月,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很快,天山自行发光,竟然产生一道白光护罩,将这血光挡在天山之外!
这副场景令莫忘归心中更加不安,能够让天山极其排斥的,无一不是天底下最为阴邪污浊之物。
这血月明显与魔修有关!
莫忘归立刻回到屋中,拿出传音螺询问一句,那血月竟然往下飞速坠落,砸向了天山东方的一处所在。
几乎在同时,刚刚链接的传音螺失去了声音,只听到半句:贤侄,我们这里也能看到,不对!那东西越来越…
莫忘归脸色惨白,他刚才在与柳三变通过传音螺交谈,现在,他基本可以确认,这血月就是魔修手段,针对的是居延城!
如今居延城三万守军以及春风曾皙等上三境修士失去联系,很显然处在极致的危险之中!
屋兰成为孤城!
凉州人以为魔族最多只是在临走前反扑,现在因为益州的出兵夹击变成了殊死反击。
凉州之战下半场,开始了!
……
张掖城中,方桀在太守府主位盘坐,托腮看着底下。
这府中无数黑衣魔修正提着毛笔,以鲜血绘画着一些阵纹。
这些人如临大敌,根本不敢画错丝毫,因为一旦画错了,那么他自己便要成为这阵法的原料。
他们更不敢心存侥幸。
那位盘坐于阵法最中央的紫袍修士,能够感应到极其细微的错漏,这一点几十个前辈已经用生命验证过了。
但总有人会出错的,因为这些材料实在太不凡了,每花下一笔,就如同有厉鬼在耳边咆哮。
这是近十万冤魂聚合一处的怨念,它发出的是一种连魂魄都会被震出来的咆哮,寻常魔修根本抵御不住,因此在画阵纹的魔修,清一色都是鬼魔宗修士!
他们常年与冤魂打交道,这才能够勉强抵御,饶是如此,画这阵纹也常有人出错。
陈亚文就在铭画者之中,他埋头刻画着阵纹。
这阵纹走若龙蛇,反复不定,本身难度也很大,但陈亚文下笔有神,是在场鬼魔宗修士中手最稳的那一批人,因此方桀时不时看他两眼,眼中有些赞许。
这说明陈亚文的灵魂强度远超大部分鬼魔宗修士,能够走的比他们远,值得栽培。
更何况陈亚文前些天才被土著谍子打伤,还未完全恢复。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任何人,都喜欢有能力,肯干事的人。
绘画阵纹在紧张的气氛中结束了,这座太守府,已经被刻画了三分之二。
再有两三天,这座天下数得着的邪阵就能成功落成,到时候魔修反制凉州,攻城拔寨,易如反掌。
凉州的那些土著会认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大恐怖。
虽然这一批人的绘画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们不能离开太守府,在一个个尸傀的监视下,有序回到太守府底下的土洞之中休息。
这土洞极其简陋,还是尸傀挖掘而出的,睡得当然不会舒服,躺在其中非常合身,就像是量身定制的棺材盒子一样。
在土洞之外,还有数十个魔修来回巡逻,整夜不停,根本不会给这些人任何可趁之机。
陈亚文沉默着躺入自己的土洞,面容古井不波,看不出任何心思。
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很可能关系凉州大局。
一来,那座阵法,陈亚文已经意识到了它的不凡。
二来,魔修们为了不引起城内土著谍子的注意,他们这些负责绘画阵纹的人,都是从各城抽调而来,通过阵法直接到达太守府,极其的隐蔽。
三来,如此程度的戒严本身也能说明一些东西,陈亚文来这里七天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通风报信。
在来之前,陈亚文便意识到不对,将师兄留在令居居所中的传信玉符扔了,否则的话,陈亚文在进入太守府前便会被发现,并且被残忍杀害。
是的,陈亚文一个纯粹的魔修,竟然选择为土著通风报信,他成为了一个主动投诚的净土堂谍子。
陈亚文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与太守府外的同僚取得联系,然而这段时间能够出太守府的,只有残肢断体,并且连这些东西都会经过仔细的探查。
这堵死了陈亚文以死送信的路子,毕竟尸体都会被探查,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手脚能够不被那些变态发现。
百思无果之下,陈亚文打算放弃了。实际上师兄效力的净土堂,还不能让陈亚文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去送信。
说到底,陈亚文只是对师兄有感情,想要帮他一把,然后对杀死师兄地魔修有恨意,想要报复一把。
其实他对净土堂也有恨,但他知道师兄是自愿的,也就不像恨血魔宗血滴子一样那么恨了。
就在陈亚文收敛思绪打算休息的时候,有一个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桀一身黑衣,面带微笑说道:“会下象棋吗?”
陈亚文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方桀毫不在意对方不说话,反而因为此举,眼中神色更为复杂莫名,有些艰涩地道:“你愿意陪我下一局吗?”
陈亚文无法推辞。
两人于是被搜身,出了太守府,在一处茶楼开始下棋,陈亚文的棋下的很烂,因为教他的师兄只知道马走日,象走田,小兵不能退等基础规则,下起来奇臭无比。
有侍者走进递茶,然后退在楼梯处。
方桀连赢三把,很是开心,笑眯了眼,颇为感慨说道:“连棋也一样下的这么烂。”
陈亚文奇怪看他。
方桀叹息一声:“你真的很像他,可惜他已经死了。”
陈亚文没有回话。
方桀也不需要回应,继续道:“陈兄弟,你想一想,如果你有一个从小一起修行的师弟,他聪慧、话少、听话,跟你感情深厚。”
“你们一起修行,情同手足。”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人杀了,你正在追杀复仇时,对方成了顶尖大人物的弟子,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他甚至被定为魔族很重要的接班人,价值很高,绝对比你那已死的师弟要高。”
“此时,你该如何自处?这个人,还要不要报复?”
陈亚文没有犹豫,来到太守府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方桀不愿意听到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与他内心的挣扎没有两样,一字吃掉一炮,说道:“那到底是有所为呢,还是有所不为?”
陈亚文以余光瞥了一眼那根本听不到内容的侍者,高举一枚车放在头边,然后啪的一下道:“将军!”
方桀见状,哈哈一笑,快意无比。
原来趁他走神,陈亚文已经布好局,将他将死了,比分成了三比一。
但方桀并不生气,因为他已经听到想要的答案,他内心的声音被陈亚文坚定地说了出来。
管你余烬是什么魔师继承人,死了的继承人,将不再是继承人。
同样的,陈亚文看到那个侍者慢慢退去,心中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一半。
车在耳边,是为阵字。
回到土洞之中,陈亚文知道自己已经尽力,这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突然有人送来了几大桶修士之血,说是有土著谍子冒险深夜传信,但其中有自己人,被尽数斩杀了。
可惜并不知道这些人着急忙慌,想要传递什么消息。
方桀在找陈亚文下棋时,自信的表示,如今张掖郡的土著谍子,均是自己人,如今只是提供一些故作疑云的真消息,麻痹那些土著。
这些消息都是能够串联起来,相互佐证的,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陈亚文知道消息是发不出去了,自己还惹上了怀疑,不然方桀不会与他说这些。
但他脸色未有变化,丝毫不见惊慌,似乎正在沉思下一步棋的走向。
方桀的眼神晦暗不定,最后笑了笑道:“你棋力涨的很快,在下棋上,依旧天赋异禀啊!”
“有没有兴趣改换门庭,来我尸魔宗发展?”
陈亚文淡定的摇了摇头:“谢过方师兄好意,还是鬼魔宗适合我些。”
方桀也不恼怒,招手道:“乏了,喝点茶吧。”
昨天那个侍者依旧上前斟茶,没有看陈亚文哪怕一眼,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陈亚文心底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未完全暴露,最多只是被方桀怀疑了而已。
这位侍者并未亲自出动,张掖的人族谍子势力,还有一定残余。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与陈亚文算是直面过,若他出事,陈亚文也保不住。
谍子们没有这么蠢。
但在不知道谁是内鬼的情况下谍子们风声鹤唳,传信玉符的秘密更是被魔修洞悉。
这导致现在唯一能够进行的传信的玉符,来自那个谍子中的内鬼,其他谍子与总部彻底失联。
这意味着总部在张掖的眼睛,将完全被那个内鬼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