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之树底下,有两百多座坟墓新立。
莫忘归等三人默立,看着那位少年一个个木牌插过去,这村庄中,原先有杨、林、李三姓人家,如今只剩下这位少年人。
少年最后手上剩下一块木牌,又挖了一座空坟,将木牌扔在其中。
那木牌上写着杨武之墓!
杨武转过头来,向三人拱手而拜,感激涕零,涩声道:“三位不计嫌隙,助我埋尸,大恩大德,杨武没齿难忘!”
“若有用得上杨武的,纵使刀山火海,某亦愿往!”
莫忘归上前扶起杨武手臂,说道:“杨兄弟,我们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不过倒也确实有一事相求,你可知自此赶往武威的路?我等有急事需要赶往武威。”
杨武点头道:“自幼生在武威郡,岂能不知武威城?恩公有托,当下便可出发!”
莫忘归喜不自胜,他并非喜欢失约之人,如今已经误了一晚,一想到可能坏了清净宗圣子之名,于心终究不安,如今终于可以赶赴武威,如何不喜?
他道:“既如此,劳烦杨兄弟带路。至于许道友,你是要去何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丢给许规三颗炁石。
许规接过,喜笑颜开道:“我原先是要去姑臧城的,现在想想,如今姑臧城遭遇突袭,防线被冲破,都有魔修潜入到此地了,想来不甚安全。”
莫忘归已经迈步向村外走去,闻此言不觉意外,呵呵笑道:“许道友言下之意,是要去武威了?”
许规闻言一笑,也不做答,只是跟着几人。
李太玄自顾自倒了一酒壶的酒水于墓群前,叹息一声,连忙跟上几人。
于是,莫忘归一行人跟着杨武走出小村落,一路向北沿小路而去。
一路上四周寂静无声,纵使偶有村落,也是死寂沉沉。
此地村落均靠近武威城,千年不曾遭魔修袭扰,如今防线一经破碎,一旦遇上那些急需进补修行的魔宗修士,下场可想而知!
因此来得及的都搬迁而走,没来得及的,多半与杨武的村落一般下场,众人怕耽误行程,坏了大事,强忍着没去查看。
行至午时,四人终于汇入官道。
官道之上,行人颇多,甚至有牛车、马车出现。
恰巧此时,有少年人衣着原本锦绣,如今身上满是灰尘,发束凌乱,眼眶红肿,走在人群中,若行尸走肉,他双手被捆缚,如同奴隶,被人牵着走。
绳子另一端在一位中年汉子手中,他一手老茧,如今却穿金戴银,他人如丧考批,他却提刀带剑,与一伙兄弟说说笑笑,形象好不突兀。
也有朴素少女者,刚被那伙人抛弃,衣衫不整,俏脸蒙尘,神情恍惚,周遭无一帮扶者,跌倒路边,只是平躺望天,怕是已蒙死志。
她身边有老妪,老汉残缺尸体,不知是谁。
身逢乱世,钟鸣鼎食之家,转眼破碎,凶厉悍匪趁势作乱,这一幕只是战乱带来的一纸缩影。
莫忘归见惯此等景象,本来不该愤怒。
可这战乱并非人族内乱带来,而是魔修入侵,人族被迫流亡。
面对亡种灭族之战,这些人带刀带剑,还有一二修为在身,不思杀魔以报血仇,反而提刀砍向同胞,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飞剑出鞘,飞掠之间,划伤这七八个江湖武夫。
那些武夫又惊又怒,立刻跳开,正要拔刀相向,蓦然发觉身躯不再受掌控!
于是知晓遇上了山上修士,惊恐万分,以还能行动的嘴唇纷纷求饶。
莫忘归脸庞冰冷,寒声说道:“尔等罪孽,孰不可饶,我今剥夺尔等魂魄,肉身成我奴仆,以待日后,杀魔赎罪!”
这些武夫听到如此宣判,正要再度求饶,然而眼前一黑,魂魄已经被吞入一张血盆大口之中。
这些傀儡于是纷纷单膝跪下,口呼:“拜见白蛇剑主!”
莫忘归没有给予回应,只以心神命令其中一位割开那少年束缚,随后这七八人纷纷来到那少女身边,长跪不起,磕头谢罪。
那少女眼眸微转,看到其中一人,眼中恨意滔天!
莫忘归丢过去一把兵刃,说道:“若要泄愤,请自行动手。”
那少女看着眼前兵刃,毫不犹豫拾起,来到那位武夫身边,一刀斩下,鲜血扑面而来,她也不闪不躲!
一刀之下,却只砍入那汉子半个脖颈,甚至未死,然而面对死亡威胁,这位蛇傀依旧长跪不起,只是再不能磕头。
少女见状,竟然嗤笑一声,将刀缓缓插入那半个刀口,一点一点割肉一般,继续枭首!鲜红的血肉翻转而出,蛇傀肉身随着刀身的前进,微微颤抖。
长刀磨在颈椎骨之上的声音,令人牙痒。
许规见状,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李太玄见状,脸色微白,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杨武面无表情。
莫忘归微微皱眉,上前抢过长刀,一刀将那在生前欺辱过少女的蛇傀之首斩下,说道:“不要浪费我时间!”
少女因为刀刃被抢看了莫忘归一眼,随后微微转过头,看着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痴痴笑了。
莫忘归并不在意对方的反应,蛇傀们纷纷起身,继续上路。
行过一时三刻,凡有遇到凭借武力欺压同胞的武夫甚至修士,只要打得过的,不论口中叫嚣着何等身份背景,莫忘归都会动手,将之转化蛇傀!
因此,莫忘归手下的低境界蛇傀达到了三十多个,白蛇剑微微颤栗,跟随莫忘归以来,从没有吃这么饱过。
在天山,慑于清净之气的威能,白蛇剑根本不敢作威作福。
李太玄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拍手称快,但他不知何时向后看了一眼,附耳在莫忘归身边道:“那两个人还跟着呢。”
莫忘归闻言,第一次回头去看,见不仅仅是那少女,就连那位锦衣少年也跟了上来。
怪异的是,这两人一人背了一具尸体,正在紧紧跟着一行人,倒是与莫忘归初上青苍山时的装束,很是相似!
有时候,世间是有奇特缘法的。
莫忘归呵呵笑了一声:“李兄,不必在意,且看他们能不能跟我们到武威城,若是可以,以我二人的身份,为他们在武威谋个差事并不难。”
李太玄点点头:“若有资质,入我清净宗做个外门弟子也可。”
许规闻言,有些艳羡,又有些担忧地看了那两人一眼。
于是众人又行一段,越发靠近武威,人流便越是拥挤,莫忘归将蛇傀分入人海之中,避免显眼。
很快李太玄再度回首,已不见那两人踪影,颇有些无奈惋惜道:“还是走散了。”
莫忘归微微回头,只见在人潮之中的角落,两人依旧相互扶持,虽然偶尔被吞没,但他们终究没被沉入人海。
许规见此,忍不住道:“何不扔下那两具碍事的尸体,死都死了,留着何用?换来一场泼天机缘,何乐而不为?”
李太玄看着莫忘归摇头笑道:“莫兄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当今天下,比那两人凄惨者数不胜数,我等哪能帮的过来?”
“只有心具大毅力之人,才值得培养。”
莫忘归哑口无言,只能笑而不语。
他只是觉得背尸这一举动,与他有缘而已。
杨武并不在意那两人死活,一直走在队伍最前端的他突然扬手指向前方:“看!武威城到了!”
莫忘归定睛去看,只是看匾额便要微微仰首,欲看城头,更是要如仰头观日月!
每一个城垛都站着一位黑甲神将,那些身高四米的罗刹族站在这城垛之上,从比例上看,竟然像是普通人!
城头高达百丈,高耸巍峨,巨驽之箭,泛着寒光无数,灵卫与黑甲神将,披坚执锐,杀气十足,令人望而生畏,过城门而不敢高声语。
这武威城绵延数十里,不知布置神将几多,其内更是不知修士几何。
莫忘归流落人间十几载,从未见过此等巍峨之城,一时心神激昂顿阔,仰头高声道:
“北地称雄刀如月,铁城杀墙兵见血。好一座武威城!”
这声音引得不少人向莫忘归看去,有人赞叹道:“好诗词,就是不知可有下半阙?”
莫忘归提步入城,摇头失笑道:“兴之所起,只得半阙而已。”
李太玄哈哈笑道:“此雄关,本身便是下半阙了!”
他指着一人,似笑非笑:“莫兄,且看那是谁?”
莫忘归定睛看去,只见城内门下,站着一袭带剑红衣,面容清丽而又气质清冷,遗世独立,飘然不群,正是苏婧。
他哈哈一笑,激发体内清净精炁,顺利通过城门探查,快步走向苏婧,言说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苏婧并不理会,转身便走,丢下一句:“你迟到了整整一天,那些收到消息赶来的人,正在聚贤楼等你。”
莫忘归尴尬一笑:“行,那你带我去聚贤楼,额,且等我片刻。”
李太玄、许规、杨武此时也入得城中,莫忘归走向几人,看着许规说道:“许道友,劳烦你将杨兄弟安顿好…”
正说话间,只见那两个少年少女,在城门处起了争执,似乎非要带两具尸体入城,遭人拦阻。
莫忘归见状,只能大步往那处走去。
只听得那守卫道:“不行!如今正在戒严,哪能携带尸体?万一其中有妖魔手段,我等担罪不起。”
后头排队的难民中,有堵得不耐的妇人,言说道:“你们这两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干嘛非要带两具尸体进去?”
“耽误大家进城,你们怎么好意思的?”
少女一听这话,狠狠看向那毒舌妇人,如同野兽要择人而噬。
少年察觉少女要动,忙上前拦阻,冲她摇头。
在这关口打架伤人,他们绝对无法入城,也无法追赶那人的脚步了。
那妇人被吓了一跳,登时不敢吱声,见有人拦阻,这才又嚣张起来,说道:
“看这小婊子衣衫不整的样儿,天知道在来的路上做了什么,看这落魄样子,估计是没什么吃的,说不定啊…”
话还未说完,少年已经瞪向这妇人,眼神凶厉如毒蛇,令妇人下半句话噎在了喉咙。
此时,莫忘归刚好走来,冲守卫笑了笑,转头看向两人:“在城外将两位老者好生埋葬,随后来聚贤楼找我吧…”
他又看向守卫,拱手间递去一袋炁石说道:“这位大哥,我两个弟弟妹妹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担待。”
守卫接过炁石,掂量一下,特别他还认识莫忘归的脸孔,又听到聚贤楼,忙拱手道:
“既然是清净宗的高修出面,两位公子小姐当然可以进去,来人啊,帮把手,两位老者得好生入土为安。”
见莫忘归出面,那两个可怜男女自无不可,去城外找一处好地方,安葬老者去了。
于是一场风波,迅速化解。
那妇人见势不妙,退在人群之中,突然惨呜一声,疯了一般推推攘攘,抓着守卫哭泣,却是不知何时,被人把舌头割了去。
守卫如何不知发生何事,然而只是一脚踹倒此人,不耐烦地示意身后同袍拖到一边,免得耽误大伙时间。
这一幕令不少人偷偷扫视莫忘归的脸庞,有些惊惧,城门处反而秩序井然起来。
莫忘归转身继续刚才的叮嘱:
“许道友,请你好生安置杨兄弟与刚才那两人,让他们好生洗漱吃饭,换身衣裳,有个住处,晚上一同来聚贤楼找我,定有厚报。”
许规闻言,点头应允,颇有喜色,毕竟莫忘归出手还算阔绰,这一趟下来,一共也花不了几个钱,但报酬却一定丰厚。
于是莫忘归自跟着苏婧一路往西城而去,那边有一栋高达百丈的古朴高楼,极其醒目,堪称西城区的地标建筑。
不多时,几人来到楼下,身材高挑火辣的冷无颜正站在门口,与一个身材偏矮小,腰间绑着双刀的黄脸青年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