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至夜深,左先生给李随说了可能会出现的变故,这场博弈关乎太多的人。大俪王朝的命运,鬼族的前途,诸多仙山门派的利益关系。
没有几个人能袖手旁观。
酒喝了很多,左先生话也多,讲了一堆大道理,聊着聊着,聊到了李随的处境,左先生告诫李随,南荒一事水深火热,不再是简单的大俪和江南道之争。
他的意思和小管子一样,最好别管南荒的事情,因为南荒是一场大人物之间的博弈。
不知何时,后院门口来了一个背琴的年轻人,衣着朴素,面色带着许些阴柔之气,仿佛一个病秧子,长发是挽起来的,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整洁。
就是背的琴实在太大了,比他自己的身板还大几分。
“左先生,我尽力了。”裴师进门,低着头,满眼自责。
“不怪你,城主病入膏肓,连我也束手无策。”左先生挥手,让裴师过来坐下。“介绍一下,这位是李随,守护者一族的幸存者。”
“幸会!”病秧子青年举杯,“裴师。”
李随也举杯。
脑海中,劵九告诉李随,别看此人表面柔弱,修为却是神桥境巅峰。
李随颇感诧异,此人看上去像女人一样,身子骨纤弱,修为却是远超自己,尤其是以琴入道,另类的天才。
广寒宫,中州的一个小门派,宗主修为顶多是三宫劫的王,在中州这个龙鱼混杂之地,算是三流门派而已。随便站出来一个四宫劫的王,能灭了这个门派。
谁能想到这个门派,培养了这么厉害的天才。
“你的琴道造诣,是我见过的最强的。”
裴师解下琴,坐在石凳上,笑着道:“我听过李兄的不少传闻,以元神巅峰境界击败了神桥境的唐音钰,修炼出了源海秘境。一年前泉眼组织五个王牌杀手,都没法留下你,论实力,我哪里能比得上李兄。”
左先生哈哈一笑,“你们啊,就是太喜欢争强好胜了,动不动就说谁强谁弱,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读书人,修行修心,修一身浩然正气。修行不就是求个心安理得,追求长生么?打打杀杀多没劲,偶尔喝个酒,游历九州,涨涨见识,反正最终追求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证道成仙。”
李随笑道:“江湖不由已,左先生只想喝酒,不想杀人,可这件事由不得你。”
左先生微微摇头。“我家老师操心大俪国运,替中州大大小小的门派仙山着想,要举办一场百仙会,才招来这么多事情。要我说,读书喝酒,岂不美哉?九州国运如何,与我何干?”
左先生的心态,不在乎太多的事,不为烦琐事忧虑,才有他如今的成就。
好几年前,左先生在山上跟老师喝酒时,老师问学生,你心境无杂念,多年来杀妖除魔无数,凝聚了一身浩然正气,可以尝试跻身浩然云海,破入圣人境。
学生喝多了,对老师说,“不着急,学生自知几斤几两,还不够资格。”
后来喝得酩酊大醉,那人喃喃了两句,哪有学生要站在老师头上的道理。
是的,如果左先生破镜,多年来游走九州杀妖除魔,在各大仙门做过客,给人指点过迷津,又正值巅峰之际,不说威望会盖过文圣,实力会是缥缈云峰最强者。
裴师鼻子一酸,“左先生和城主乐善好施,德高望重,城主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好人没好报啊!文圣替中州着想,遭到大俪抵抗,这是天大的功德,却这么艰难,倘若失败了,大俪会以一纸九州誓约压制缥缈云峰。”
李随说道:“缥缈云峰向来的规矩是,不过问王朝是非事,只是这件事牵连太多的人,关乎大道气运,文圣不得已破规矩,为天下人着想,替中州争取气运,值得敬重。”
中州有五圣,除却皇宫地下沉睡的太上圣人,千岁山有一圣,龙虎山有剑圣坐镇,两指仙山有须弥圣。大俪自建国以来,为了巩固王朝气运,颁布诸多法令,一些大家族为了长远之计的发展,不得已远离中州。
除了文圣站出来打抱不平,其余三座仙山依然处于望风状态,谁愿意做出头鸟?
大俪仗着一纸九州誓约,足以压制九州各大仙山门派,现在的情况是,鬼族掌控的大俪皇室,会不余遗力枪打出头鸟。
左先生笑了笑,“做人做事,求称心,不图回报。”
好人好报被一口否决。
事事图报,唯利是图,谈什么大道,理应豁达,认为有意义的事,不计得失,即是修行修心。
文圣图的是什么,中州大道气运,国泰民安。
左先生呢,图一个称心。
“受教了。”裴师揖手行礼。
读书人的道理,李随受益匪浅,却是当不得真的,修行者的世界肉弱强食,没有太多的道理可言,就像南荒的生存准则,两个部族之间厮杀,难道还能指望跟人家讲道理?行不通的。
不是人人都是左先生,有一身强大实力做后盾,可以讲讲道理,倘若左先生是一个文弱书生,谁还跟你讲道理,早就一巴掌轰走了。
李随不止一次看向裴师,好奇道:“你有病?”
额……!
这么直接的话,什么听着像是骂人呢!
裴师喝了一杯酒暖身子,叹息道:“我源海有恙,所以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左先生哈哈一笑,给李随说道:“别看他一副病秧子,狠起来万敦山的小魔王也得避三分,上次在南北城的古战场上,两人有过一场交锋,后来因为裴师源海的缘故,败下阵,可是小魔王也讨不了多大的好处,倘若是生死厮杀,最终结果小魔王就算赢了,也会折损大半条命。”
“是我技不如人,输了就输了。”裴师谦卑道,接着对左先生道:“明日一早,我得回广寒宫一趟,师妹想去长安城买点胭脂,让我陪着。”
两人是一对青梅竹马,当年广寒宫宗主收留裴师,带上山修行,自此裴师和师妹一起成长,虽然宗主还没给两人定下婚宴,在外人眼中,两人结成道侣是迟早的事情。
“回去吧,再不走,缥缈城封城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左先生点点头。
裴师再次行礼,又闲聊两句,便去了客栈休息。
人走后不久,左先生的笑意逐渐凝重,似乎对裴师这个人,一直看不透。
“左先生对这位琴道天才有什么看法?”李随颇为疑惑。
“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的城府很深,难以让人猜透他心中所想,是不是很危险?”
裴师的城府很深?李随并不了解这么人,所以没什么感觉。
左先生的九宫劫巅峰的大能,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人,想必很有一套。
两人喝酒闲聊,过了一阵,李随才回客栈。
虞芷梦醒后,看了窗外一眼,才发现自己睡过头了,阳光已经照进了窗口,她起身探了探头,看到书房里看书的李随,悻悻道:“公子,我去给您叫点吃的?”
“我吃过了。”李随专注书上的内容,忘记了吹灭烛火。
“那我给公子去打一盆水洗脸吧。”虞芷梦打着哈欠,显然没有睡够,在南荒走了半年,又在沙漠里走了十天半个月,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本来可以睡上一天一夜的,只是身为婢女,她知道自己的本分。
“困的话,继续睡吧,我等会和左先生出门一趟,可能很晚才回来,你要是饿的话,叫小厮送来饭菜就行,左先生说了,随便吃,管饱。对了,你压给左先生的手镯,我给你拿回来,放在桌上。”
李随知道虞芷梦很心疼这个宝贝手镯,毕竟是她父母留给她的东西,昨晚跟左先生喝酒,顺便拿了回来。
虞芷梦盯着桌上很久的时间,心想,公子昨晚去干嘛了?打家劫舍,抢了一笔钱,把手镯赎回来?
原来公子挺细心的嘛?
但是偷盗,打劫这种事,也太不符合公子的身份了。
不对,公子说等会和左先生出门一趟,咦,公子什么时候和左先生关系这么好?
她摇了摇脑袋,胸脯跟着摇摇晃晃,刚刚睡醒,不宜劳神费脑,往后一仰,呈大字形状,趴在了大床上。
西城门。
放眼前望去是一条巨大运河,当年越皇一统九州,九州经历多年战争,民生落后,于是命人开辟了这条大运河,用来恢复经济。
运河的源头是南北城的古战场,当时天师告诫过越皇,开辟大运河,会触犯九州龙脉,尤其是古战场的神灵。
玉皇执意开辟大运河,导致古战场神灵触怒,虽然被越皇强势镇压了下去,可是越皇也因此落下一身道伤,国运也一落千丈。
这条大运河最终获利者,成了大俪王朝。
也许是这条大运河触犯了九州龙脉,大俪王朝至今还未辉煌过,国运一落再落,如今大俪皇室基本上沦陷了。
一艘船缓缓靠近码头,下来四人,其中一人身披药谷药师的服饰,身后是一个背着药箱的少年随从,背剑的年轻人跟在一个黑衣人身后,他们手里有大俪的通关文牒,马车大摇大摆的进入西城门。
一个红衣少年,拦下去路。
“大胆刁民,你可知我们是谁?速速滚开。”药师的随从充当车夫,未进城之前,老药师说过,应该会有人出面阻拦。
果不其然,刚刚进城,就碰见了。
车帘掀开一角,老药师看了一眼来人,起初以为是缥缈峰的读书人,原来是哪个家族的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估计是吃错药了。”
黑衣人闻言,便没有起身。
邓小虎此行有一个任务,保护老药师,所以也穿上了药谷的服饰。他说道:“我下去一趟?”
“你出手没轻没重的,打死人不好。”黑衣人驳回邓小虎的话,他乃是组织中的天榜暗杀者,任务繁重,要在左先生的眼皮底下杀掉城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乔装打扮,跟随老药师入城。
此次进城是秘密行动,左先生应该还未察觉。
按照制定的计划,进入城主府后,立即执行暗杀计划,再一把火烧掉城主府,闹出一番大动静,不给左先生反应过来的机会。
事成之后,大俪派来的亲信,顺理成章的接管缥缈城,下一步就是封城。
红衣少年背对马车,仍不为所动。
少年车夫,低声询问。“莫老,这人不让路,要不……碾过去?”
老药师名为莫韶宥,在药谷地位极高,在大俪当过主管御医。此时入城敏感时机,于是道:“绕道而行。”
倘若在别的时候,有人拦路,指不定已经被莫老下令鞭打了。
少年车夫狠狠的瞪了一眼,无奈驾着马车绕路。
怎料,红衣少年不知好歹,抬手点了一指,那匹马头颅滚落,马车一个前倾,少年车夫猝不及防,摔了一个狗吃屎。
莫老脸色阴沉。
邓小虎抓起大剑,“我去宰了了他。”
黑衣人知道,事情败露了,跟着药谷的车进城,被左先生摆了一道。
邓小虎手持大剑,从车马里出来,杀意迷漫。
红衣少年缓缓转过身。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