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辰时中刻。
根据昨日的约定，章财和吴崇焕，今日进行首次细节谈判。
吴崇焕，今日起了大早，吃完早饭就赶往章财下榻的永义客栈。
吴崇焕今日一身青色儒衫，章财也是一身青色儒衫。
真是心有灵犀，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昨日那身金色元帅服，吴崇焕认为有咄咄逼人之感。
作为永义军第一军团的元帅，还是要处处体现仁义精神。论仁义，还得认祖归宗，儒家是也。战时戎装，平日儒衫，两相宜。
昨日那副账房先生的装扮，章财认为市侩气过于浓厚。
既然要跟永义军合作，还得义字当头，不能斤斤计较。商家里面，本来就有儒商。陆谦，就是儒商的代表，一年四季青色儒衫，温润文雅。
今日天好，阳光明媚，适宜踏青。
吴崇焕邀请章财一起畅游春秋湖，章财欣然应允。
来到春秋湖，两人登上一叶小舟。
吴崇焕撸起袖子，划桨娴熟，小舟稳稳驶向湖心。
章财受宠若惊，吴崇焕一个大元帅，统领五十万大军，今天亲自为自己划桨，这种荣幸，足够章财吹嘘一辈子。
小舟划到春秋湖中央，吴崇焕停止划桨，让小船自行荡漾。
吴崇焕拿出从游船码头买来的两壶十年酿琼花酒。
两人，一人一壶酒，边喝边聊。
“章财兄，你知道永义岛的前身吗？”
“知道，永义岛前身，是琼花岛，以琼花遍布闻名于世。百花天下多，琼花天上稀。琼花岛，真是一处人间仙境。”
“雪似琼花铺地，月如宝鉴当空。文人妙笔生花，对琼花不吝溢美之词。章财兄，这琼花酒滋味如何？”
“吴元帅，这琼花酒，入口绵长，回甘味浓。琼花岛琼花酒，享誉盛名。逍遥大洲上的文人骚客，喜欢呼朋唤友，几壶琼花酒下肚，吟上一句：琼花岛上琼花开，对酒却思美人来。极有韵味。可惜，我一个账房先生，没有那样的雅兴，也没有那么多文人朋友。那种境界，我虽不能如此，却仍是心神往之，放飞心灵，纵情于山水，岂不快哉？”
“章财兄，今日咱们不如偷得浮生半日闲，我来给你说说琼花岛的故事，纯当佐酒菜。有酒有菜，与君同游春秋，阅尽浮华三千。”
“好，吴元帅有此雅兴，我定当洗耳恭听。”
吴崇焕打开话匣子，将琼花岛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万年前，佛道祖师联袂施法，将琼花岛禁制，形成一处秘境。
琼花岛，最初是用来关押妖族俘虏。
如何对待这些妖族俘虏，经历过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儒家在琼花岛上开设学塾，传授四书五经，希望通过教化，让妖族俘虏知礼节，然后可以修身养性。结果失败了，经常有教书先生被学生啃咬，缺胳膊少条腿，家常便饭。后来，没有教书先生愿意传道授业解惑，琼花岛上的私塾只好停办。
第二个阶段，儒家知难而退后，法家准备将所有的妖族俘虏杀死，免得日后留下祸患。商家从中斡旋，耗费巨资，从督察院手中获得妖族俘虏的处理权。商家代表钱有仁，奉命前往琼花岛，创立麒麟阁。
“麒麟阁，这个名字不错，麒麟，吉祥，光明。”
吴崇焕苦笑道：“对于商家来说，大吉大利。”
“章财兄，你知道麒麟阁是干什么的吗？”
“据说是一家高级酒楼，逍遥大洲上的很多达官显贵都去过，不过，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凡是去过麒麟阁的人，都讳莫如深，我一个账房先生，更不知道麒麟阁的具体情况了，吴元帅，要不你给我详细说说。”
“麒麟阁，说它是一座高级酒楼，也不错。普通的一道菜，也需要上千两银子，稍贵一点的，需要五千至万两白银。至于那三道名菜，价格也迥异，便宜的一万两黄金，贵的五万两黄金。”
章财听到这儿，有些目瞪口呆。
“吴元帅，一道菜，便宜的就要一万两黄金，我没有听错吧。一万两黄金，相当于十万两白银，什么样的一道菜，如此值钱？”
“章财兄，麒麟阁有三大名菜，分别是：生吃脑，现浇肉，碳烤乳。我们先来说第一道名菜生吃脑，章财兄，你知道生吃脑是怎么做的吗？”
“不知，请吴元帅明言。”
“生吃脑，就是先将妖麻醉，剃光头洗净，再将妖脑固定在一张中央有洞的方桌上，最后从妖脑头顶打洞，客人用勺取脑汁就热喝下。”
“扑哧”一声，章财想起白花花的脑汁，恶心至极，一口酒喷出。
“章财兄，下面两道名菜，你还想听吗？”
章财用衣角擦擦嘴，苦笑道：“让吴元帅见笑了。再恶心，我也要听一听。我们商家干的这些缺德事，我多听听也好。我一个账房先生，天天与金银打交道，却从来不知道这些金银是怎么赚到手的？”
“麒麟阁的第二道名菜是现浇肉，也是先将妖麻醉，然后刮毛洗净，客人想吃哪里的肉，就将妖的此处剥皮露出肉，最后用沸汤反复浇灌，肉熟后切割下来，客人蘸汁或沾酱食用。”
章财使劲掐住咽喉，免得再次呕吐出来。
“麒麟阁的第三道名菜是碳烤乳，就是用炭火烧烤怀孕的母妖，烤熟后开膛破腹取出还没有出生的小妖，趁热吃。”
章财这次再也忍不住，将头伸出小船外，一阵呕吐。
“麒麟阁，后院有一个销金窟，有点姿色的女妖，都被抓来供达官显贵玩弄，有些女妖不甘受辱自杀，麒麟阁也不放过，将自杀女妖的魂魄拘押在符箓上，制成符箓美人，卖给逍遥大洲上的贵公子。”
章财以前听说过符箓美人，看着挺养眼。
“麒麟阁除了将妖做菜，还高价出售妖丹。妖丹根据品级贵贱不同。”
章财想起账本上那些收入明细，某年某月某日，出售八境妖丹一颗，入账五万两黄金，某年某月某日，出售九境妖丹一颗，入账十万两黄金，某年某月某日，出售十境妖丹一颗，入账五十万两黄金。
当时章财觉得很开心，一颗妖丹这么值钱，从没想过，每一颗妖丹背后都是一条妖的性命。
吴崇焕喝了一口琼花酒，继续述说琼花岛的故事。
琼花岛对待妖族俘虏的第三个阶段，就是永义军成立之后。
四年前正月初三，在拘妖大牢廷尉议事厅内，四人十妖决定创建永义军。这四个人是：李道澄、军师张道长、吴崇焕、郑霸天。这十妖是：幽冥，神光，云雷，崇光，灵韵，海涵，闪灵，关雎，赤心，勿忘。
“章财兄，在永义军成立的那些日子，永义公李道澄发表了几次演说，其中的一些言语，现在想起来，仍是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吴元帅，能否摘录几句，也让我这个账房先生受些启迪。”
吴崇焕点点头，从随身行李中，拿出时光画轴，这是军师张道长昨日借给吴崇焕的，说明日可能用得上。吴崇焕打开时光画轴，找到永义军成立之初李道澄发表的三段演说画面。只见画面上，李道澄正在慷慨陈词，章财和吴崇焕两人听得热血沸腾。
“在我心中，有一个梦想。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论是人还是妖，都应该生而平等。强者应该得到尊重，但是他们不能肆意妄为，不能依仗自己的拳头硬，就不讲道理，就恃强凌弱。弱者更应该得到尊重，他们不是蝼蚁，不能任人宰割，不能任人践踏。同时，弱者应该得到保护，在生命面前，强者和弱者都是平等的，没有谁的命更值钱，也没有谁的命更卑贱。”
“大海之滨，高山之巅，草原之上，荒漠之中，都是乐土。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自由，壮年男人不用像牛马一样劳作就能养活一家人，老人不用劳作也能生活无忧，圣人有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矜寡孤独、废疾皆有所养。我心目中的天下，金钱不是唯一的追求，老百姓要有信仰，要有不能践踏的道德底线，不能因为金钱而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良知。这样的天下，不是人人都有一个价格，可以用来出卖或背叛。以为有了财富，什么都可以买得到，那是痴人说梦。”
“我心目中的天下，人人向往光明。这不是说，天下没有黑暗。有光明就有黑暗，黑暗不可怕，人人心中都有黑暗的一面，但是我们不能任由黑暗吞噬我们的良知。我们要知道，黑暗虽然难免，但是不能因为黑暗存在，我们就同流合污，世道即使烂成粪坑，我们也不能靠吃屎生活，还沾沾自喜向别人炫耀，吃屎是多么的幸福。我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光明终将战胜黑暗，万载暗室一灯即明，米粒之光亦能点亮人心，别人的一点善意我们都要把他放大，天下人同心协力，聚集米粒之光，就能璀璨夺目，照亮三千大千世界。”
听完永义公当初的三段演说，章财也豪气干云。
“吴元帅，永义公的演说真是震耳发聩，我这样一个生意人，都深受感染，估计那些英雄豪杰，听到此番言语，定是对酒当歌拔剑四顾了。吴元帅，我有一事甚是不解。既然永义军的前身多数都是妖族俘虏，可是后来永义军为什么又给了商家巨额补偿，这有点说不通呀？”
“关于这件事情，永义军内部，当初分歧确实很大。
妖族将领都主张不给赔偿，说商家对妖族俘虏敲骨吸髓，妖族士兵恨不得将商家人员抽筋剥皮，最后还是永义公力排众议。
永义公是这样说服大家的，他说：商家从督察院手中买下俘虏的处理权，耗费了巨资。为了收回成本获得利润，商家难免会不择手段。如果要算账，还要算上督察院，如果再追本溯源，就是人族和妖族都是如何对待俘虏的。妖族已经将所有的人族俘虏都杀死了，而妖族俘虏虽然受尽苦难，但是至少还有九千存活下来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翻开老篇章，从新开始。”
“好一个不如翻开老篇章，从新开始。永义公好气魄。”
“章财兄，这次永义军如果出岛参战，应该是第二军团打先锋。
目前第二军团中，副元帅幽冥，还有五个军的正副军尉，都是妖族。上面提到的九千妖族俘虏，一半以上都在第二军团里。现在永义军和商家合作，这些妖族将领和士兵，难免会触景生情，过去与商家的恩怨就会历历在目，我们不能让这些妖族将士，既流血又流泪。”
章财听到这里，也有些伤感。
将士们不怕流血，就怕流血的同时又流泪。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我们永义军过百万，但是其中六十万，都是新军。
新军需要强化训练，否则就没有战斗力。
此外，春秋岛还有一个隐患，就是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五千万百姓蜂拥而至，如何确保五千万百姓能够吃饱饭，可不是一个小问题。永义军在永义岛和春秋岛，都实行军垦，军队的粮食不但能够自给，还有不少剩余。如果永义军出岛作战，就不能进行军垦，军队的粮食不但不能自给，还要倚仗春秋岛，这可是一个大问题。
章财兄，我不是跟你在诉苦，我只是想让你认清永义军的现状。永义军出岛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何时出岛，多大的规模，要根据时机来定。永义公说了，如果不能解决军队的粮食问题，永义军只能小规模参战，十万或二十万，协助东华王朝守住半壁江山。只是小规模参战，可能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永义公还说了，如果商家能够帮助永义军解决一年或大半年的粮草问题，永义军可以大规模登陆东华王朝，先锋军队四十万或五十万。等先锋部队在东华王朝站稳脚跟后，再派遣四五十万军队过去，此种大规模参战方案，效果最好。
章财兄，商家和永义军合作，是大势所趋，双方彼此需要。章财兄，说心里话，我不愿跟你坐在议事厅内，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脸红脖子粗的，没啥子意思。我将永义军的前世今生，原原本本告知你，就是希望双方坦诚相见，省去那些互相算计的龌龊事。”
章财闻言，觉得吴崇焕说得在理。
“吴元帅，回到客栈后，我将永义公的意见说与鲁万三首领，到时我们五人再详细商量一下。吴元帅，你今天的故事，讲得很精彩，我回去后也说与他们四人听听，咱们的合作，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吴崇焕划桨如飞，小舟快速回到岸边码头。
吴崇焕将章财送至永义客栈，便返回军营。
章财回到客栈，鲁万三、鲁能、陆谦和钱生四人见状，都聚拢过来。章财将吴崇焕游船上所说的故事，还有永义军成立之初李道澄发表的那三段演说，都绘声绘色地说与四人。
“永义军的前身，居然都是妖族俘虏。”
“永义公胸怀天下，值得合作。”
“论天下英雄，李道澄当仁不让。”
“以直报怨，永义军算得上是正人君子。”
鲁万三见众人对李道澄和永义军都有钦佩之情，觉得此次前来春秋岛，如果能够促成商家和永义军的合作，日后定能获得巨大回报。
看准时机，就要下重注。
鲁万三能够在商海中几十年屹立不倒，就是眼光独到，而且看准以后，敢于孤注一掷，没有前怕狼后怕虎的那种优柔寡断。
“章财，吴元帅真是谈判高手。
他讲几个故事，就值几十万军队大半年的粮草。罢了，我们商家亏欠永义军的，该还给他们了。永义公这是先弃后取，眼光长远，我们这些商家都是鼠目寸光，我鲁万三自叹不如啊。
九千妖族俘虏的性命，永义军曾经耗费巨资买下，今日，几十万永义军的粮草，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帮永义军解决。
章财，你未时去找吴元帅，跟他说，只要五十万永义军开赴东华王朝，我们商家就帮他们解决半年的粮草，不，是一年的粮草，咱们这次也大方点。免得人家说我们抠抠搜搜，成不了气候。
我们在东华王朝还有一个大粮仓，如果没有永义军协助，东华王朝目前的这半壁江山，估计也会守不住。我们这个粮仓不能白白便宜光羽大军，好，就这么说定了。章财、鲁能、陆谦、钱生，你们四个还有什么补充意见。”四人皆说如此甚好。
未时，章财找到吴崇焕。
“鲁万三首领答应，只要五十万永义军开赴东华王朝，商家就帮永义军解决一年的粮草问题。吴元帅，你赶紧去跟永义公商量一下，如果可行的话，咱们今天就把此事细节定下来。”
“章财兄，太好了，我马上去见永义公，你等我消息。”
一个时辰后，商家和永义军双方代表，齐聚永义军议事厅。
“鲁前辈，高风亮节，永义军没齿难忘。”
“永义公胸怀天下，救苍生当仁不让。”
众人开怀大笑，商家结盟永义军，逍遥大洲上翻开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