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若寺离成都城有二三十里,一众学子雇了几辆马车,走到中午时分,方才见到前面有个村子,里面酒店饭馆一应俱全。
在村边不远处,就能见到有红墙绿瓦从树林里露了出来。一阵风过去,梵音之声伴随着阵阵檀香越过院墙,正是那般若寺。
原来这村里众人,都靠种着寺里的田地,经营着庙中的产业为生。再加上经常有来这礼佛的香客,因此就聚拢成了一处热闹的集市。
众人吃了午饭,就全都往般若寺走去,他们进了庙门,就立马有知客僧前来招待着。
在说明了来意后,知客僧请他们进寺里用过素点清茶,周旋了一阵,便引着大家往佛殿禅房中游览去了。
这般若寺占地广大,乃是标准的佛门丛林模样。进门是山门殿,然后穿过弥勒殿就到了庙中的主要建筑大雄宝殿了。除此之外,左右还有钟楼鼓楼,课堂禅房等地方。
赵燕混在这群士子里,跟着一起在般若寺中闲逛,只是走了一圈,他发现这般若寺和一般的寺庙也没什么不同,也就是路上巡逻的僧侣多了些,倒是这庙中有名的虬龙槐让他看了咂舌不已。
只见一颗高达四丈的大槐树立在般若寺的后院,树身纹理虬结,宛若神龙,树皮龟裂如披龙鳞,枝叶向四周延伸,龙爪、龙尾俱现,透着一股堂皇大气。
此时已过初冬时节,天气寒冷,可这颗大槐树却绿叶成荫,生机盎然。一片绿海中还有点点浅黄的花朵点缀,随风洋洋洒洒,飞黄漫天。
一群士子看着眼前冬日花开的奇景,闻着沁人的幽香,只觉得大开眼界,不禁啧啧称奇。
一旁还有僧侣做着推荐:“各位施主,这些龙槐花可是我般若寺的特产,每日都有僧众收集,服之可安神养心,助益睡眠,各位捐点香油钱,就可以求一点带回去了。”
赏完龙槐后,知客僧又领着他们到了一间禅房之中休息,这时众人想请方丈出来谈谈。
知客僧却道:“主持师傅正在给一些恩客讲经,不便见客。诸位檀越若是想见,还是改日再来吧。
说完,便离开了。
士子们在房中休息片刻,正觉得有些无聊,忽然四处打量的马文才对众人说道:
“都说这般若寺的主持法慧大师是个得道高僧,寺中的僧侣们也个个都精通佛法,可是你们看,这么一副俗气的画作堂而皇之的挂在这儿,想来这传言也怕是夸大其词了?”
这禅房都是位于般若寺的西南角,因成都府的权贵家眷们常来寺里上香礼佛,所以这禅房布置的也算是洁净雅致,带着几分脱俗之气。
而众人顺着马文才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床头挂的是一副《招财进宝》图,这画工倒还好,只是这禅房摆放的花草、字画,处处透露着禅意雅致,中间夹杂着这么一副俗气的画,看着就十分碍眼了。
赵燕正坐在床上,听了这话,回头一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画一碰,结果却发现这就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卷。赵燕觉得奇怪,但把画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
他也不好做的太明显,只能把画重新挂上,结果手一重,把画一拉,就发现那挂画的钩子是活动的。
只听到一阵“轧轧”之声响起,画下的床榻上就出现了一扇暗门,门后几道台阶向下延伸,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
马文才见了道:“好啊!这里竟然有道暗门,看来这般若寺不光名不副实,还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各位年兄可听说过送子庙的故事?我看这就是了,不如我们一起下去,当面戳穿这些花和尚的真面目。”
宁采臣忙把马文才拦住,道:“文才兄慎言,佛门净地,说话还需注意啊,况且要真的是藏污纳垢之地,被我们撞破了,他们羞恼成怒起来,我们岂不是要吃亏。“
众人听了这一席话,正在议论纷纭。赵燕见了这暗道,只愁发现不了般若寺的秘密,哪能轻易放过,于是站了出来。
“宁兄,你怕是多虑了吧,这只是一个暗门,我听说有的寺庙,为防止兵灾人祸,会专门修些地道逃生。而且这也没人看管我们,就算看到什么不好的,偷偷溜回来不就好了嘛。”
这一帮子书生你一言我一语的,也拿不定个主意。
那马文才站在地道前默不作声,忽然回过头来,眼中似有一道绿光闪过,然后在那说道:“诸位年兄,我们读圣贤书,这般胆小怕事,以后如何为官牧守一方?况且我们都有功名在身,要是死在这,那可就是泼天大案了,这些僧侣怎么可能有那么大胆子。”
说罢,他就带头钻入了地道里。
见有人带头,众人犹豫了片刻,也都随着马文才一起鱼贯而入,赵燕混在里面,身后就是宁采臣。
他们下了十余级台阶,便是一条很长的甬道。甬道里昏昏暗暗的,地上铺着石砖,两边的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青铜油灯,照亮着前方的路径。
宁采臣走在赵燕的后面,慢慢靠近他后问道:“赵兄今日怎么这般鲁莽,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赵燕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边走还边回道:“宁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宁采臣也不以为意,只是说了句“君子可欺之以方”,就又回到队伍的后面了。
众人走了约有百余步左右,前面又是十余级台阶向下,下了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从甬道里出来,是一个十分空旷的大殿,里面水磨石青砖铺地,几十个一人高的白银烛台分列四周,上面插着儿臂粗的牛油蜡烛,把中央的大厅照的亮如白昼。周围的墙壁上还绘着佛陀飞天的彩绘,精美非常。
大厅中央,十几个蜀锦织就的蒲团摆在地上,上面都坐满了人,看穿着都是非富即贵。
众人正待向前迈步,忽听见一声佛号响起,把他们吓了一跳。
朝前看时,原来大厅最前面是一个汉白玉台阶,台阶之上,一个金漆的莲台里盘膝坐定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和尚。
这大和尚年岁不大,面貌祥和,身形富态,赤着上身,跣着双足,倒像是个笑弥勒。
他旁边站着四个身材高大的和尚,手里持着水火棍,看相貌就十分凶恶。
马文才将心神镇定,理了理衣衫,上前说道:“大师在上,学生有礼了。”
那胖和尚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言语。
马文才只得又道:“我等俱是新科举人,上京赶考顺路过来游玩,蒙贵庙知客师父带我等往各殿随喜,不想误触机关,迷失门户,望师父行个方便,派人领我们出去。学生等出去,决不向外人提起贵庙只字。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那胖和尚依旧笑眯眯的说道:“众檀越不必害怕,贫僧法慧,我们这是在开讲经大会,非是在行什么恶事,几位不如先坐下听讲,等会自然会有人送你们出去了。”
一众书生看了看周围持棍的凶僧,只得坐下,赵燕挑了个靠后的蒲团,结果往边上一看,宁采臣也选了他旁边的位子。
台上先是响起几声“哐哐”的饶钹敲击声,然后便听见那和尚讲起佛经来。
赵燕本以为他有什么阴谋,但听了一会,大为吃惊。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所谓心无挂碍,非是不思不想,而是心有定物,着眼于己身,则万事存于心而无所谓。无所谓则不会为之神魂颠倒,方才能从容自在,得大喜乐。”
原来这和尚讲的乃是缘起缘灭,以智慧看破世间虚妄的般若经。赵燕听了几句,竟然觉得佛理精妙,颇有几分道理。
“这佛门不讲究肉身和元气,主要修持精神意念,所谓‘炼神返虚’,以精神意念反照虚空,感应冥冥之中的佛陀意志。嘴上功夫最是了得,这些听听就行,不用太过深思。”赵燕耳畔忽然传来细若蚊吟的低语。
转头看向宁采臣,见他嘴唇蠕动,两人对视一眼,赵燕就知道这是一门极高明的传音功夫。
赵燕抬头谨慎的扫视了四周,周围的人正听的如痴如醉,并不曾注意他们。
这时前面传来“当”的一声钟响,那胖和尚停下讲经,双手合十道:“今日的讲经法会结束了,后面还有佛香法会,可以放松身心。若是有事的檀越可以从侧边的门离开了,如果想参加接下来的佛香法会,请跟着我这弟子从这边走。”
赵燕顺着他手的指引,才发现他背后有扇铁门。赵燕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轻易离去。稀奇的是周围听经的人也一个没走,甚至一起来的书生也留了下来。
众人跟着那弟子穿过铁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饶是赵燕有所准备,也没想到这般若寺的地下有一个这般极尽奢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