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太子依旧守在皇帝所在的内室,那虚弱的老人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他长时间的处于昏迷之中,时而清醒过来,但也是口不能言,一双混沌的眼睛里衔着微弱的凝光,似有无尽深意。
御前的汤药还是按时按分的送来,然而一众太医早已是束手无策。在这最后一刻,太子亲自上前侍疾,皇帝已经无法下咽,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眼下,趁父亲昏睡之时,神色凝重的杨广与张衡在一侧低声细语,突然紧闭的外门被人推开,杨广惊得猛一抬头,见到来者是杨素,更加紧张的询问:“都部署好了”
杨素轻一点头,转而向床上望了一眼,见皇帝面色痛苦地睡着,复又看向杨广,郑重其事地说道:“殿下,我方才于寝宫外,见到陈贵人和她的妹妹在拉扯”
“妹妹”杨广眉心一揪,明显有些诧异,但又带着恼怒。他刻意压低声音,疑惑的问:“你说的是陈嫔”
杨素冷淡地回道:“是。”话只说到这里,紧接着谨慎地瞅了一下在场的张衡,再不多言半分。
杨广生怕在此关键时刻宫中生变,压着胸中的躁意,急不可耐的说:“建平不是外人,发生了什么,你直接说吧。”
有了太子的话,杨素这才安心,直接汇报道:“陈嫔说要将陈贵人和殿下的私情告诉陛下,因事发突然,我来不及细想,直接把陈嫔杀了。”
“你杀了陈嫔”杨广气得脸上瞬间不见天日,连张衡更是惊慌万分,对着杨素目瞪口呆。好在杨广临危不乱,下一刻便是带着不悦之气看向杨素,狠狠训斥一句:“处道,你做事也草率了”
杨素依旧镇定,整个人毫无悔意,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那个陈嫔当时大吵大闹的,不能让她徒生事端。”见眼前的储君仍然一脸不悦,忙又收敛了傲色,平平地补了一句:“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嫔妃,死了就死了,殿下放心,没人会在意的。”
事已至此,杨广也不再多说,转而迫切地又问:“那陈贵人呢,怎么安置了”
杨素冷淡地答道:“我已命人将她送回寝宫,并时时看守,不许她与外界接触。”
然而杨广眼中的氤氲却依然翻腾着,他生怕陈沁节外生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她”
话音刚落,满面凝重的张衡直接阻拦道:“殿下,正事要紧,儿女私情还是放一放吧”
杨素也紧随其后,严肃地说:“是啊,且那陈贵人仍处于惊吓中,殿下现在过去,恐怕会更加刺激她。”
杨广也只是觉得不安,本是想例行去查看一下,听那二人异口同声,顷刻便打消了这个想法,转身冷淡地回到座位上,陷入沉思之中。下一刻,忽有宫人进来内室,报说大兴送来日常公文,需要太子处理。
杨素见杨广有些为难之色,便主动开口:“眼下虽是非常时刻,但日常节奏不能乱,殿下理应去处理公务,这里有我和张大人看着。”
杨广听罢,沉沉地点了点头,郑重看向杨素与张衡,仔细叮嘱:“有什么紧急情况,就派人通知我。”
那二人齐齐应了声“是”,杨广当即又回首望了一眼昏睡的父亲,暗暗咬紧嘴唇但再也没有做声,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此地。
这一夜,万籁俱寂,杨素和张衡轮流看守到天明,二人皆是疲乏不堪。本以为皇帝必定熬过不夜,未想第二天太阳初升之时,杨坚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守在近前的张衡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唤来杨素,而那杨素的脸上却只有沉重,他忐忑地凑到床前,轻声呼唤着:“陛下醒了啊陛下觉得怎么样”
杨坚却是半眯着眼睛,有气无声,整个人虚吊着最后一口气,似是毫无意识。见到皇帝无法说话,杨素顿时稍感安怀,复轻缓地道了一句:“陛下一天没进食了,臣去弄点参汤来。”说着,他站直身子,以一种极不寻常的眼光看向张衡:“建平,你看着陛下,我去去就来。
张衡隐约觉得杨素举止有些奇怪,刚想细问,但那人却如疾风一般离开了此地。之后小半个时辰里,杨坚虽然没有再睡过去,但整个人却并不完全清醒。张衡试图与皇帝说话,那人也只是偶尔眨眼或微弱地摇头,再无法表达过多的情绪。
就在张衡放弃再与杨坚说话时,杨素也急匆匆地端着一碗参汤回来了。张衡见状立刻迎了上去,他指着床上的病人摇着头,压低声音道:“陛下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药石无灵,这参汤恐怕也喝不下去了,你送来这些还有何用”
杨素苍劲的脸上骤然闪出一抹冷酷如刀的眼神,尖锐而凶狠地低吼一声:“喝不去就灌下去”
这样的话令张衡猛地一惊,下意识拦住杨素,而后才迫切地问着:“你什么意思这碗到底是什么”
杨素阴辣狠毒地睥睨着病榻之上早已是面如死灰的皇帝,从容不迫回答道:“我在参汤中下了鸩毒,陛下喝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张衡的心被那大逆之言惊的一抖,整个人瞠目结舌,不禁哆嗦起来:“弑君可是要遗臭万年的,万万使不得啊”
杨素却是坚定果决,毫不留情地驳斥道:“陛下不死总归是夜长梦多,你若为太子好,就不要阻拦我”
张衡却依旧用身体相拦,堵在杨素面前继续劝阻:“处道,万万不可啊你要三思,且莫草率行事”
二人僵持难分之时,正好赶上杨广一早循例来探视皇帝。他本还是步履轻轻,猛一眼见杨素和张衡对着一个汤碗推搡,惊讶之间快步上前,喊着质问:“你们这在干什么”
张衡见到太子,一颗心顿时尘埃落定,他直接噗通跪地,既惊惧又满含愧疚,不禁泪水盈眶,直呼一声“殿下”,却哽咽着再难以说出其他。
杨广见状顿时警醒,发疯一般冲上前去吼了一声:“杨素”伴随这一声大叫,起手便狠狠地将那盏汤碗打翻在地,激动间更是高声怒斥:“陛下也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张衡听到这样的吼声,赶紧小心翼翼地劝和起来:“殿下,小点声,小点声,陛下还醒着呢”
杨广听后更加悲愤,双目如浴血猩红,但杨素只是斜昂着脑袋,刻意避开了太子燃烧的目光,整个人是安然若素,并不觉得自己有丝毫错处。这样的姿态令杨广完全失控,他一把揪住杨素的衣襟,迫使他面对皇帝的方向,声音嘶哑的怒吼道:“陛下已经行将就木,早晚都要归天,还差这一日半日吗”
面对即将登上帝位之人,杨素自然有所顾忌,只得沉默不言。下一刻,太子愤然地用力一甩,把他推着向后踉跄了两步。杨素哑口将一切也皆默默忍受下来,但杨广却依旧义愤填膺,咄咄逼人的继续指责:“你这么做就是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继位登基本来名正言顺,为何要担弑君杀父的罪名”
杨素这才意识到杨广话中有理,不由带着一丝愧色微低下头,但还没等他辩解二三,只听皇帝的病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异响。在场的人听见那锤砰的响动,立刻都围了过去,只见杨坚鼓着眼睛面目扭曲,整个人更是强烈的抽搐着。
杨广慌张间本能地按住父亲不受控制的身体,疾呼道:“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杨坚惊恐地眼眸中直直映着儿子高贵英朗的模样,他虽然口不能言,但眼底闪现的人影却是异常明晰。瞪着这样的一个人,皇帝的眼神中既有愤怒又夹杂着蔓延开的恐惧。被太子压住后,他的气息更加急转直下,脸上的容光像是窒息一般憋涨,痛苦地大喘了几下,于陡然之间气绝身故。
眨眼一瞬,老皇帝便如一块破败的枯木,在这浩浩尘世永远的静止了。而他绝望的眼睛,还依旧冰冷地瞪着自己错信多年的儿子。虽死,但无法瞑目。
杨广面对如此异样,双手不自然地僵住了,艰难地晃了晃父亲的身体,还在尝试着呼唤:“陛下,陛下陛下,醒醒”
伏在榻前的张衡倒是沉住了气,直接用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而后颤抖着抬手阖上了皇帝那双愤恨难平的眼睛,同时声泪俱下的恸哭道:“陛下龙御归天了”
杨广听了这话,微微有一瞬的恍然。虽然早就做好准备将面对这样的时刻,但生身父亲竟是在悲愤之中过受到度惊吓以致暴毙,他难以接受至亲之人竟是如此结局。下一刻,心里便如临千锤万凿之刑,难过到整个人簌簌地颤抖起来,一手般狠狠地捶着床榻,眼中流下两行滚烫的泪。
杨素却是神色冷毅,面对皇帝的遗体,他立刻跪地劝谏:“太子殿下,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必须先封锁住陛下驾崩的消息,解决一切隐患”
杨广却一言不发,只是僵硬地抬起头,把目光投向说话的人。发现太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摄人的寒,杨素言辞更为恳切,迫切地继续进言:“殿下,我方才所为确实有欠考虑,但我本意也是希望殿下能顺利登基,殿下如果还信任我,就请尽快处理汉王杨谅和废太子杨勇两大隐患。”
杨广眼底恨意仍在,但理智迫使他冷静了下来,他沉稳地站了起来,再也不去多看一眼父亲饱含痛苦的遗容,转身便往一旁走去,同时凝神细思着眼下情势。杨素见状紧随其后,深沉地分析着自己的看法:“殿下,杨勇虽然已不成气候,但他毕竟当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难免会有柳述、元岩之徒,利用其身份做文章。”
杨广一边听着,呼吸的气息都杂乱了起来,将眼下的空气搅得颇不宁静。杨素明显看出太子的焦虑,但他却更严地峻继续说道:“至于汉王杨谅,其威胁更大,他是陛下最疼爱的小儿子,陛下不仅让他担任并州总管,还让他总领北齐旧境五十二州军事,允许他可以不拘律令、便宜行事,甚至有私自铸钱的权力。自从殿下夺嫡成功后,杨谅便对殿下心怀忌惮,他以防备突厥为借口,在治内大发工役、缮治器械,还招纳亡命之徒近万人,俨然成为一方割据势力,不容小觑啊”
杨广阖眼一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紧沉下心来,然后才低声说:“杨谅那里,先以陛下诏书召其回京,只要他肯回来,拿下他就是轻而易举。但是切记,不可挑选东宫之人前去传旨,应从府兵宿卫中寻一耿直将领,至于杨勇嘛”毫无预兆间,他的郁气再度上涌,神情也变得麻木而冷峻。
杨素似早有准备,连忙提议道:“惠伯尚在大兴,不如交给他去处理”
杨广强压着躁郁,迫切地点了下头:“杨约是你的弟弟,他办事我放心”话音刚落,眼中愁光竟是更深,这时杨素又低声说起来:“目前,东宫兵士皆在仁寿宫,若大兴有突发情况,便是鞭长莫及,不如让郭衍率一半人马回京守卫。”
杨素听后精神一紧,但保持住冷静,沉沉应道:“是,还是殿下考虑周详”
杨广没有心情听恭维的话,还在继续思索自己的部署是否周全,却有一名宫人匆匆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太子殿下,容华夫人前来侍疾,她说自己一整天没有见到陛下,十分不放心,请殿下务必允其进来。”
杨广与杨素皆是一愣,二人更是同时对视彼此,还没暗中想出该如何应对,候在一旁沉默不语多时的张衡却是沉不住气,抢着答复道:“你告诉夫人,陛下有太子侍疾,一切安好,她劳累数日,甚是辛苦,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宫人领命退下,杨素当即深感不妥,三人间的气氛隐约又多了几分凝重。他走到皇帝的尸体边深望一眼,正要开口之际,先前离去的宫人复又回来,焦急又带着几分谨慎地传话道:“殿下,容华夫人说若是见不到陛下,就要见太子你”
杨素和张衡的脸上顿时闪现出黑气,但杨广却轻声对两位心腹道:“没事,我去跟她说两句话,很快就回来。”
杨素见状,也不好阻止,只是心下多了几分惴惴不安。杨广却于转身那一瞬,洗尽了身上一切的复杂与沉痛,刚一走出内室,蔡贵人便迎面快步走来,远远就喊着问:“陛下怎么样了,还好吗”
杨广容色平静,不冷不热地答了句:“陛下很好,他还在睡着,外人莫要打扰。夫人也不必担心。”
蔡贵人却双眉一挑,语气骤变,悠长地又问一次:“陛下当真很好”
杨广面无表情,安然对答:“我说的当然是真的,难道夫人不相信”
“哦”蔡贵人却是诡异地抿嘴一笑,又瞥了瞥旁边的几名宫人。杨广知她有话要说,心领神会之际立刻向左右吩咐:“你们都到殿外去,把殿门也关上。”注视着一众宫人们全部撤出后,杨广收了一切安然之色,冷漠地向蔡贵人抛出一句:“夫人到底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
向来优雅高贵的蔡贵人点着脚慢慢向杨广靠近,脸上更是展露出一副娇媚柔弱的模样,整个人柔柔地往杨广身上靠去。杨广见状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厉声厉色地嚷道:“夫人,你做什么”
但蔡贵人仍如小鸟依人般婉柔,轻声细语地说道:“太子向来目光如炬,眼下又何必装糊涂呢陈沁能给殿下的,我同样能给,而且我比她更适合你,绝对不会缠在殿下身边碍眼。今后只要殿下给我个名分,我保证不会哭不会闹,不会给殿下找麻烦”
杨广眼中直直射出一道冰霜,他心下明白蔡贵人知道自己和陈沁的关系,以此来要挟,但因已有陈滢的变故在前,他实在不想在如此关键时刻再节外生枝,于是单手轻轻勾起蔡贵人的尖尖的下巴,抿嘴一笑意味深长的承诺道:“好,那你现在乖乖回去,老老实实不要惹事,待我即位,自然不会忘了你”
蔡贵人满意的点点头,激动之下轻轻抓住杨广的手,却又依依不舍地缓缓放开,同时轻轻道了句:“臣妾遵命”
既然交易达成,杨广更不想再多言一句,蔡贵人见状自然识趣,行了一礼而后翩然而去。杨广看着那女人身形妩媚的背影,一滴没有温度的心头血慢慢渗出,然而他的心也早已染满灰尘与欲念,不为所惧。
就在这天晚上,守于京中的杨约收到了兄长送来的密件。展信之后,他当即行动起来,先是更换了看守杨勇的侍卫,然后于夜深时,亲自率领一队亲信人马来到这处宫室。
此时,杨勇正坐在院里的一颗青松树下,昔日的太子眼下穿得是粗布麻衣,头发蓬乱地束在头顶,呈现出一副不修边幅的陋态。但他仰望浩渺苍穹,眸中炯炯闪烁,整个人却是透着难得一见的豁达清逸。忽而,有异声扰了这人的清宁,放平目光远远看到杨约率人闯入,杨勇当即已知大事不妙,淡淡地自嘲了一句:“看来我死期已至”等到那一队人走上近前,他才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再次感慨道:“这一天终是来了啊”
杨约勾起嘴角尖声一笑,连忙又捂着嘴阴柔地说:“人人都道废太子得了失心疯,我瞧着却觉得你比以前睿智多了”
杨勇面无表情,不亢不卑的对道:“人只有失了心,才能将这世间万物看得更清楚”
杨约继而再次冷笑起来,此时夜深人静,迎面吹来的东风夹杂着几丝阴气,他也懒得再说废话,直接向身旁一人使了个眼色,那名士兵随即将毒药端至杨勇面前。
借着稀疏的月色,杨勇直直看着那泛着青光的瓷瓶,下意识眉头一蹙。这昔日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大隋太子落得如此下场,仍旧心有不甘,瞬时间复现出曾经天潢贵胄的底气,指着眼前之人厉声质问:“他杨广已经当了太子,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杨约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镇定答道:“此事与太子无关,我是奉陛下诏令前来赐你毒酒。”
杨勇一听,满腔的执拗劲直接被激了出来,伸手一把掀翻药碗,恣意吼道:“陛下决然不会杀我的杨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杨素都是杨广的人,他想我死却不敢担罪名,竟然还要假借陛下之口,真是阴险”
杨约见杨勇不从,生怕惹出事端,直接叫左右拿出早已备好的绸绳,恶狠狠地冲了上去:“杨勇,本想给你个安逸的死法,既然你不识时务,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同时间,两名士兵在杨约的示意下,一起冲了上去,死死架住杨勇的双臂。杨勇始终之态高傲,连连叫嚣着“杨广不得好死”,但下一刻杨约却迅速伸出双手抓着长绳,在杨勇的脖颈间绕了一环,使劲绞拉其脖颈。即刻,杨勇就已无法发声,他本能地挣扎求生,双目鼓起,脸颊涨满暗红血色,舌头长长地从口中伸出,面部痛苦而扭曲。那杨约毫不留情,手下越发用力,不消片刻他手下之人便是再无一丝生气。
缢死杨勇之后,杨约终于松了口气,丢下手上的绸绳,麻木地看着杨勇面目狰狞的尸身,须臾后才冰冷无情地吩咐道:“先将这罪人收殓了,其余事宜等候陛下旨意。”
而后,仰首看向天际的一轮残月,那颜色清浅,却冷的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