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姜揉揉眉心,对散宜生道:“散宜上卿您先请坐下吧。”据邑姜所了解,周方国国库这前是交由散宜生掌管,这散宜生复姓散宜,是朝庭的散宜上卿,当年姬昌的父亲姬季历当家的时候,散宜生就在,现在这时候,依旧是他掌握着整个朝堂钱粮。
散宜上卿疑惑的看了眼前这位小不点一眼。奇怪了。传说中的太子妃不是一向刁蛮任性不讲道理的么?对他们这些老人,也是不放在眼里的。没想到现在居然谦恭有礼,让他坐下?世间道听途说不足为据!散宜上卿下意识推辞了几下,发现邑姜是真的请他坐下,他才坐下。
还没轮到辛将军,所以他还在一旁站着。辛将军很苦恼。等轮到他这边……大概要等到猴年马月了。邑姜从箱子里捞出册子。咦,还真看啊,这家伙识字不?散宜上卿见邑姜真的捞了本收支明细册看,还挺稀罕的。
要知道,他们家这位太子妃……那可绝对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主,整天传言在宫中叽叽歪歪的不务正业,现在看来果然!散宜上卿看到邑姜看收支明细册的样子,走马观花,邑姜不是一目十行,而是一页页快速逛。一本收支明细册,帐房包括散宜生本人至少需要看大半天,才能勉强算的清楚记在上面的收入和支出以及结余……
邑姜只一眼扫过,就能看的清清楚楚,所以根本不需要算盘,更不需要慢慢看。一本、两本、三本……
散宜上卿手里端着的茶还没凉,邑姜就已经看完一个箱子了。散宜上卿:“……这不是胡闹吗?象自已这样的周方国大才,也不是一天就能看完的!”邑姜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这收支明细。散宜上卿眉头紧蹙,不得不开口:“太子妃,您这样看收支明细册可不对啊,怎样怎么能算得出结果来呢。”
她一边看,还一边拿朱砂笔画在上面涂鸦,也就是画圈圈。散宜上卿一看更是一脸黑线:“太子妃!这收支明细册都是要存档的,上面是不能胡乱涂鸦的!”邑姜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册子丢给散宜上卿。“你也是散宜上卿了,看看收支明细册到底哪里有问题。”
说完,邑姜继续捞收支明细册看。要了解周方国的国库,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了解它的收支状况。要抓出害虫之马,最要看的,也是收支明细。收支明细册里虽然简单精要,往往蕴含着大学问。所以邑姜之后对朝堂的梳理,才直接从财务开始。
散宜上卿其实自以为培养了几个得力干将,便可马放南山,不管这些琐碎的收支明细了,他手底下有专门的账房副将林济财,林济财手底下管着数十人的账房先生呢。散宜上卿没好气看了邑姜一眼。太子妃这纯粹是在胡闹,她这小女孩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散宜上卿往收支明细册上一看,咦,好像哪里不对?邑姜一边看着手里的册子,一边告诉散宜上卿:“您手里那本,是周方国去年的布批收入,锦帛减少三千匹。”
“对啊。”散宜上卿皱眉,“太子妃莫不是忘了,去年天旱,下的雨水少,所以桑叶只有灵渠两边才能生长,其它的没有干死便已算万幸了,怎么还能养出蚕来,最终减了三千匹也没问题啊。”
邑姜嘴角微微扬起:“那么,既然锦帛减少三千匹,那为何,织机上的奔梭支出,却多了五万五千支呢?说明织机在大量增加啊,蚕茧肯定是丰收的了,何况粮食收成大好,怎么独独干到了桑叶树而不干粮食作物呢?大概是大商八年干旱,民无衣以蔽体,须求急增,忘了交税了吧!”
散宜上卿:“啊?太子妃这些话是有些道理呀!怎这帐册越看越不对劲了啊?”邑姜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里册子,慢悠悠道:“织上奔梭支出上五万五千条也就罢了,支出那一栏,蚕茧为何也多了上万斤呢?这更能证明之前的推理是正确的呀!”散宜上卿:“啊?竟有这事?”散宜上卿拼命翻阅,很快就让他看到了被邑姜圈起来的那一页。
果然,上面写着所支出织梭工钱等等——
“还有加修灵渠之事和抗旱修筑水库之事!人工比往年多出了十五万工日。”散宜上卿揉揉眉心,很快想起来:“我想起来了,陛下说过,因为监天司预测有多年干旱,担心雨水少,所以我们挖了许多人工湖,把灵渠延长到湖内,应该是五千人工湖,所以人工多出来上十五万工日,这也没问题啊。”
邑姜笑眯眯看着散宜上卿:“真的有上五千人工湖吗?我怎么看着,石料和推车支出这一栏,写的是一千人工湖啊。”“啊?居然有这事!”散宜上卿震惊的目光望着邑姜。他拼命翻翻翻,还真的给他找出来了,建储水湖的石料支出一栏,确实是五千人工湖。散宜上卿都快晕了……
邑姜冷笑一声:“林济财带领着数十名账房,就做出这样的账目来?”散宜上卿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因为散宜生做梦都没想到,这账本做的如此敷衍,他一直以为林济财谨谨业业,孜孜以求……
邑姜没再和散宜上卿说话,而是自顾自的翻阅账本。反倒是一旁的辛将军,他握住册子的手紧了紧。这位太子妃不是易对付的主啊……似乎太厉害了吧。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午后暖阳洒落进财务室,一地落晖。
散宜生当年就是管账的出身的,只是近些年来文王给自已下的任务越来越多,管的事太多了精力有限,许多小事都鞭长莫及,所以才将事情都分了出来,却没想到……
现在被邑姜当面指出,他哪来还来得及以重臣自居,这会儿正老老实实按照邑姜用朱砂圈起来的地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翻阅。越是翻阅,散宜上卿越是心惊肉跳。因为他发现,但凡是太子妃用朱砂圈起来的,就一定有毛病。
但凡是太子妃没有圈起来的,就一定没毛病。散宜生好不容易将一本收支明细册看完了。看完后,他全身冷汗淋漓,脊背更是阵阵发寒。因为账目问题太大了。而有人将手伸进了账房,而且……贪污走了许多钱财。就刚刚一本册子,就至少贪走了十万银子了,这可是整整十大箱子啊……
而且这十大箱子,还是最近十年的收支明细册,再往前追溯呢?散宜生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用震惊的目光望着邑姜,天才如此,他今天终于目睹了什么是真正的天才,想不明白,太子妃翻阅的如此之快,一目十行,一页她最多只停留一秒。这样的浏览速度,她到底是如何做到将所有错误的地方圈起来?散宜生想说点什么,但见邑姜认真的样子,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而这时候,邑姜已经在翻阅最后一个箱子的最后几本了。散宜生:“……”这么恐怖的吗?!不到一刻钟时间,邑姜终于将所有册子都翻阅完毕了。辛将军心想,骗人的吧,这绝对是骗人的吧?胡乱翻阅的吧?
哪有人看这么快的?!散宜生上前一步,正想说话,可是——
他却看见,他们家太子妃此刻却取出一张带有表格的长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很快,一个怪异的表格出现在上面。邑姜将她看过的数据一项项往里面填写。当看到这一幕时,散宜生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他发现他们家太子妃填写的,是收支明细册里的数目。她、她、她……
这足足三千本册子,她该不会都记住了吧?不,邑姜不仅记住,而且她心里还默算了一遍,将正确的数目记录上去。而就在这时候,文王姬昌走过来。墙壁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白纸,白纸上画了整齐的格子,而邑姜正在格子里写写画画,很是认真。
文王姬昌疑惑的目光看了散宜生一眼,怎么回事?而此刻的散宜生,他哪来还敢看不上自家太子妃?他跟文王姬昌请罪。将那些册子给文王姬昌看。文王姬昌一看,微微蹙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一点点贪墨,还是本王可以接受的。”散宜生苦笑:“如果仅仅只有一点点……那倒是还好的,我担心……”
之前随便一本册子,就已经查出亏空十万银子了,这数千本册子……
散宜生心里有些没底。文王姬昌也没走,拎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等邑姜忙完。邑姜的效率一向是很快的,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全部填写完毕。邑姜填写的是并不违和。当文王姬昌和散宜生看着最右下角的数字时,两个人几乎跳起来!
“多少?”这已大大超出了文王的预料,姬昌瞪着邑姜,“你写的是多少?!”
邑姜:“一亿三千万银子。”一亿三千万……朝堂拥有偌大的封底,几乎掌握整个周方国,但是一年最多也就两千万银子的营收,至于净利润……一年有五百万银子算很好了。可是现在,一下子查出一亿三千万银子的亏空,这……
“这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散宜生对这帐房的所作所为简直难以置信。邑姜摊了摊手:“这上面都写着呢。散宜上卿可随便取册查验,以上的每个编号都跟收支明细册的编号是一致的,按照我圈出来的红圈圈,认真核算一遍,抽样查取的工作量并不大,对不,这样不就轻松验证了吗?”
文王姬昌一听的确不错,当即和散宜生各抓了一本账册开始计算。散宜生是先算完的,和登记的一一对应亏空那一列,邑姜还特地用朱砂标注,亏空的数额……都是和标注的一模一样的。
散宜生整个人都愣在那……难道,难道是真的?太子妃在这么短时间内抓出的假账,真的是真的?
而这时候,文王姬昌终于断断续续算完了,文王姬昌看着自己算出来的亏空数字,亏十五万三千五百六十二银子……这老头简直不信!以为自己记错了。可是当他的目光望向标注处时——
不多不少!正正好,就是十五万三七五百六十二银子。文王姬昌:“——”也就是说,他算出来的收支明细册,和邑姜算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散宜生告诉文王姬昌:“还有一本……”之前散宜生算的,也对的上。
足以证明,邑姜是对的!这数千本收支明细册,足足被坑走了一亿三千万银子。“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文王姬昌这么脾气好的老好人,这会儿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面色惨白,气的浑身摇摇欲坠!
要知道,现在的周方国,财务状况并不好。那鲜红色的赤字,看的文王姬昌眼睛发红。为什么朝堂拥有这么多银子之后,还一直亏空?就是因为有这帮蛀虫!文王姬昌:“查!往死查!一定要将背后的蛀虫拎出来!”
文王姬昌望着邑姜,邑姜却淡淡一笑,看向散宜生。散宜生会意,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请将这个任务交给下官吧,下官愿意将功赎罪,将背后的人扯出来,若是不能,您就撤了我这散宜生之职!”
说实话,文王姬昌现在对散宜生是生气的。这些年,对方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地将财富搬走,而散宜生却毫不知情。邑姜对文王姬昌道:“让散宜生将功赎罪,确实不错。”文王姬昌盯着邑姜,他没想到邑姜居然赞同。
邑姜对文王姬昌道:“没有人比散宜上卿更了解这些人了,让散宜生去吧。”文王姬昌只能同意。他给散宜生一月时间。一月内内,必须查明一切。散宜生领命而去。他对朝堂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他老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年纪也上去了不想理事,所以将事情丢给下面的人,谁知道……
现在的散宜生,怒发冲冠,也没多少人能承受的住这老头的威压的。解决完了散宜生这边的事,接下来就是辛将军了。
辛将军将手上的名册递给邑姜,邑姜略浏览一遍,便微微蹙眉。她看了文王姬昌一眼:“造化境以上,比想象中的要少。”文王姬昌认真对邑姜道:“还有一批暗卫,他们归太姒王后直接统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实力应该是很强的。”
邑姜想了想道:“暂时名册上的这些,也够用了。”邑姜看着辛将军:“将百夫长都叫来,本姑娘有话要和他们说。”这支队伍,人数并不多,但多是精锐。百夫长十名,再加一个辛将军。
每名百夫长都管着一百名暗卫。当然,这里的战士都不是一般的实力。朝堂不养废物,只养精锐。所以这些战士中实力强的,也是造化境的。由他们随自已去救灾,应很保险!
很快,这十个人一起到来。邑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扫过一圈后,邑姜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现在说说你们每个人的个人信息。”‘这十个人已经被辛将军交代过,邑姜现在才是他们暗卫中真正当家做主的人,于是,他们从第一个人开始,讲自己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然而,文王姬昌却摆摆手:“往后家中任何事,都由太子妃说了算,向她禀报吧。”辛免顿时一惊。太子妃居然当了这个家了?才十三岁啊!
后世孔子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侍殷,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对于这段话中的“有妇人焉”,北宋的理学大家朱熹作注时,认为所指的就是邑姜。并说在武王的十位“治乱”之臣当中,是“九人治外,邑姜治内”。当时武王伐纣时邑姜也不过十九岁,便能以一抵九,成十位开国功臣之一。
这也难怪,邑姜十三岁时,周文王便迫不及待地强制姬发迎娶邑姜了!
这一连八年的大商饥荒救济,都由费仲策划,帝辛朝在费仲的救灾下,有了一套比较完善的救灾制度。不得不说,帝辛朝的预报、报灾、勘灾到赈灾、善后等涉及灾前、灾时和灾后的救灾体系十分严密,可谓集历代救灾制度及经验之大成。朝廷各级机构救灾亦各有职能,各司职,这点费仲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