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邑姜都得承认,对方的心思确实十分细至入微,连身上的气味,一根断折的枝条,那里飘落了几片树叶绝不放过。渐渐地,月上中天。深夜的西歧效外依旧燥热,不时有兽嚎声,毒虫爬行声在耳边响起。陆之涣脚步一顿,原来前方出现了几条岔路。
“几条路都有人走,在下无法判断,哪条路的人劫持了姬发殿下。”一番仔细检查后,陆之涣有些懊恼地说道。“兵分三路。”陆之涣立刻下命令。小桃花选择与实力较弱的陆之涣一路,她需要的是躲猫猫,以便应付意外。南宫流芳和身后的姬粉共走一条概率最大的一路,双方约定了时间后,便再度你追我赶。
邑姜心中大为不爽,自己本可以睡个好觉的,结果硬是被抓壮丁。这么危险的活,怎么抓上了老娘,现在只能祈祷不要遇到阴冥鬼门的长老,至于姬发的死活,乃至于昆轮仙域如何自处,干她这个小太妹屁事!
又赶了半个时辰,远处的天际,突然炸开一蓬烟花。南宫流芳面色一变:“有人追到凶徒了,我们快赶过去相助!”大概是情势危急,她也顾不得旁边的粉丝团,一个全力疾掠便失去了踪影,唯有声音遥遥传来:“这次诸位全力相助,昆轮仙域南宫流芳必承你们的恩情。”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仅没有庆幸,反而眼眶急跳。都是门派的话事人,哪里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全力出手了就承恩情,如果不出手呢?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
众人当场就想大骂,但生怕被南宫小妞听见,犹豫几番后,还是姬发男神重要,实在是得罪不起玉虚宫。这些人的修为,最低都是造化境三重,内力远胜过邑姜,很快便将她甩在了身后。
邑姜自己修为那么低,外人又不知道自己新学了轻功,所以速度慢很正常,她刻意放慢脚程,不到一刻钟时间,便成了孤家寡人,索性慢悠悠朝着前方看热闹去,相信等追上大部队,战斗早该结束了吧,那个姬发只值一百两银子,随便赌下毛石,便会赢得数十个姬发,立功了有个屁用。
人算不如天算,最怕死的人,反而最容易遇到天砸馅饼的机会。路过一处丛林时,邑姜忽然警兆突生,浑身如同过斗架的公鸡,连汗毛都立了起来,想也不想朝后飞退。
靠着对危险极强的预知能力,邑姜避过了许多次危机。这次她的身体刚刚移开,明月下,便响起了几道簌簌风声,借着月光打量,几棵大树表面被剑气割去了皮,隐约泛起幽蓝色的光泽,明显剑上淬了毒。
丛林另一头,走出四个人。其中三人穿着灰衣,应该是阴冥鬼门的长老,衣衫表面可见连片的血迹,看起来受伤极重。那位姬发师兄,正被一位矮小的灰衣人掐住脖子拖着走,望向邑姜的眼神满是祈求。
“阴冥鬼门!”邑姜满嘴苦涩,欲哭无泪。她听南宫流芳形容过这伙人的形象,再看姬发的样子,哪里不知道自己撞上了大运。这姬发不是很能干总喜欢独自行动,又总是一个失败的主,每次都要武功这么渣的老娘来救,每次都有猪圈那样的好命吗?真的活捉了吧,怎么这样怂地跑来这里?
“定是昆轮仙域一伙的,快做了这个小妞,否则被她泄露行踪,之前的布置就白废了!”扣住姬发的高大个迫不及待。先前的岔路,阴冥鬼门的确兵分几路,但他们知道陆之涣的能力,所以其中一伙人,在半途突然绕路,反而到了陆之涣等人的后方。
正是因此,他们这几位阴冥鬼门的精英长老,才得以摆脱陆之涣和姬发等人,这几个人看到这么多昆仑仙域的弟子,慌不择路下,却意外碰到了磨洋工的邑姜。“诸位好汉,在下也就是不小心迷路的,你们快逃,本姑娘绝不会把诸位大侠的踪迹泄露出去的。”
邑姜不住后退,吓得双腿发抖。“我们可不相信,傻吧,只有死人,才会闭口。”一名面带刀疤身穿阴冥鬼门职业装的人飞扑向邑姜,另外两名灰衣人,则先一步继续远遁。咻!一把青铜剑猛劈而来,仿佛一抹青色闪电,划开了漆黑的长空,从天而降噼向邑姜,还没来得及砍到,青铜剑气已刺得某女皮肤泛疼。
后退不是法子,邑姜似乎被这阵势吓住了,不小心撞到后方的大树,朝侧边倒地一滚。灰衣人眼中露出一抹残酷,青铜剑顺势一横,后发先至,眼看要将邑姜劈成两半。嗤!鲜血飞溅而出。
邑姜的肩膀,被青铜剑砍入了两寸,刀锋如切豆腐,就是这样足以让人跪伏的剧痛,竟没有令邑姜发出一声小哼。灰衣人愕然发现,这应该哭才对呀?起先还惊慌失措的小妞,此时的双眸如同寒潭般冰冷,是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
邑姜就在判断敌情。她推测偷袭的长老力量在造化三重上下。等见到三位灰衣人满身的伤痕,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受重伤还能发出那样的剑气,代表三人巅峰时的实力,远超造化三重,也就意味着,他们都是小桃花不可抗的高手,内力和武学也远非自已可比!
邑姜没有任何把握取胜。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制造一闪即逝的机会,拼死一搏,青铜剑砍入肩膀,剧痛反而令邑姜的神智更为清冷。如同一头恢复元气的猛兽,在绝境中猛然暴起,右手拔出背后轩辕剑,在仅有的灵力加持下,幻化出重重剑影。
如此近的距离,反而将轩辕第一式的威力发挥到了最强。身穿阴冥鬼门职业套装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事逆天了,事发突然,他只好以左拳挥击,然而仅仅提起了两分内力,根本不及轩辕剑来得快。
鲜血如雨滴飞溅开来,带起一片片碎屑般的皮肉。灰衣人惨嚎一声,右手同时想要挥动青铜剑,却因为剑锋入骨,速度受到阻滞。就是这片刻的耽搁,给了邑姜绝地反击的机会。出手的长剑气势不减反增,如同聚集在窄小空间内的一片绵密剑雨,猛地赠送给这位长老。
嗤啦啦!从另一侧绕过的两名灰衣人,先是听见某个长老的惨叫,接着是比惨叫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屠夫砍肉声,转头回望,就见到了他们今生难忘的一幕。堂堂阴冥鬼门长老护法,巅峰时造化六重的存在,左臂齐肘而断,胸腹处血肉模糊,隐约看见了满肚肥肠。
而那个先前怯生生的小妞,此时冷酷无情地挥剑直砍,另一只手用力将肩膀的剑拔出,丝毫不因剧痛而发抖。即便经历过无数次杀伐果决,两名长老依旧为邑姜狠辣的手段而心颤。“你带着人走,我要杀了他!”瘦长的灰衣人双目猩红,场中受伤的长老是他的弟弟,愤怒冲头下,他挥舞一把青铜剑,斩出一片绵密的青铜剑气。
邑姜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瘦长灰衣人动手之前,先一步横移向后,速度竟比躲避。正是浮光掠影。为了降低对手的警惕,邑姜直到此时才用出全部的底牌。
几乎是同一刻。被扣押的姬发意识到咽喉处的手力有所松缓,要会难得啊,知道这长老必是震惊于局势的逆天,心神受到打击,姬发眼中狠色一闪,双掌竭力向后拍去。原来姬发武功不低,早已暗中恢复了被封的功力,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关键时一击见效。
砰!后方的灰衣人口吐鲜血,惊愕变成了滔天狂怒。身在半空,一掌狠狠印在姬发的后背,打得姬发横飞数丈,肝脏碎块都吐了出来。好巧不巧,邑姜正往同一方向逃去,姬发用尽仅有的力气,近乎哀求小桃花:“师妹救我……”
邑姜的身体微微一顿。如果是普通人,她肯定理也不理,但姬发乃是西歧周方国太子殿下,说不定还可盘剥一下,若是不能相救,独自作战也是个死,不如碰碰运气!跟对方搭上线,指不定这次就不再是一百两了。生死时刻,种种思绪转瞬而过,顷刻就要下决断。赌一赌,不行了再甩掉对方就是!
邑姜伸出左手,一把捞过姬发置于左肩,将圆满的浮光掠影施展到极致,专挑草木丰茂的地方逃去。倒地的刀疤人发出急促的喘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邑姜故意的,以伤者来拖跨他们,后面自有高手来对付这些坏得长疱流脓的长老。
在那种情况下还有这么长远的谋划,能如此冷静,那个小妞的内心太可怕了。他的王后就要这样的狠劲!动了动嘴唇,似要开口,最终停住了。瘦长中年打量大口吸气的弟弟,满眼含泪,像下了什么决心:“弟弟,如今强敌环伺,若是带着你,我们所有人都逃不出去,你放心,哥会为你报仇的。”
抿了抿嘴,他闭上眼睛,一剑刺穿了这护法的咽喉,终止了对方的痛苦,而后头也不回地追向邑姜。
反正四处乱逃,还是可能被昆轮仙域弟子找到的,倒不如一边追敌一边逃亡。姬发的肚子磕在邑姜的肩膀上,被巅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惨然道:“师妹,能不能慢一点。”“你想找死?慢点老娘跟你一起没命了,还逃什么逃?留在这里想做红烧还是清蒸?”
邑姜收口后奔跑的途中,改扛为背,这才让姬发好受许多,这家伙有料,重得很。她不敢停下,那两名灰衣人随时都会追上来,以他们的实力,自己的求生的机会缈茫。幸亏现在乌漆发黑的,加上林深叶茂,为自己提供了逆天的保护。
大约半个时辰后,邑姜再也跑不动了:“死猪,咋滴这么重?”小桃花的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将姬发慢慢放下,开始在四周布置起来,一会儿砍几剑,一会儿折些树枝枝,一会儿又摆弄树枝方向……
诸般动作看得姬发大为疑惑,着急道:“师妹,你够闲的了,我们不快点跑,停下来做搞破坏?要是被追上就惨了。”邑姜并不回头,答道:“那两个渣蛋,大概率是追踪高手,老娘必须让他们误入歧途,设些障眼法,否则凭我们俩的力量,逃出去才怪。”
她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出工不出力。与陆之涣分开后,她与南宫流芳所走的岔路,其实留下了一些痕迹,要是仔细一点,未尝不能推断出阴冥鬼门的绕路行动。
当时的邑姜所想无非是早点脱离控制,自已只不过打酱油的,这挑大梁的事还得是师姐师兄们的事,自已根本懒得多理,否则也不至于撞到阴冥鬼门几人。良久,邑姜恢复了一些力气,再度背着姬发逃窜,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便停下做些误入歧途的布置,让对方误会一番再上路。
“大长老,怎么样了?”两名灰衣人紧追不舍。由于眼力过人,大长老能发现常人忽略的东西,瘦长中年便得到了鬼门第一探的外号。鬼门第一探扫视一番,脸上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踌躇,这家伙这么滑头,搞得老夫都糊涂得昏头转向找不到北了,咬咬牙道:“跟老朝这边走!”自已怎么走也是猜的,便往左侧冲了出去,高大个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上。
就在他们难兄难弟离去后的一个时辰,三道人影也到了这里,赫然就是昆轮仙域的二弟子。除了陆之涣,南宫流芳皆是造化境修为,还有辛免大能,内力之强,轻功之佳,超乎普通人想象。所以尽管陆之涣判断敌踪需要时间,仍然追到了这里。
看了看黑呼呼的四周,原本自信满满的陆之涣,突然露出惊愕之色,他的神识和特能在这里起不了作用,但也没说什么,瞎猜吧,有了这么多人的信任,只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也不错了,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后,便由南宫流芳拉着他,疾掠而去。
时间飞快便到了半夜子时。西歧这密林深处透着渗人的死寂。邑姜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趴在地上,气喘吁吁道:“姬发师兄,你家兄弟近百个,现在只剩下两个了,死了那么多,想必都象你一样,喜欢装逼出风头,害得老娘又要陪着你丧命,还真的不合算,现在只能赌一把,赌他们应该追不上了,不然老娘真的枉死了。”
姬发摇摇头,这个小桃花怎么说话这么直肠子,也没介意道:“师妹有所不知,那个瘦高个叫鬼门第一探,眼力十分惊人,你做的布置恐怕瞒不过他的眼啊。”邑姜嘴角一勾,没解释什么,老娘的技术扛扛的,没得说。
姬发大概看出邑姜山穷水尽,想起之前的事,感激道:“师妹,这次多亏你相助,若能活下去,姬发必有厚报。”邑姜坐起来,靠在一棵树上,豪气道:“姬发殿下客气了!邑姜自幼最恨邪魔歪道,最敬佩的,便是姬发殿下这等维护百姓利益的主子。尤其是上次,在下蒙难拿了师兄所有的银子和宝贝,还转手卖了,还是姬发殿下没有找借口报复。只要能救姬发殿下,师妹纵是刀山火海又何妨!”
姬发仔细打量着邑姜,片刻后恍然大悟,这是这个逃学赌博样样精的散养妞说的话吗?说不定又要诈取什么东西,干脆先把口袋掏给她看一看好了,先前情势险急,他一时没回过劲来,也想不到这一点。“说来惭愧,之前为了麻痹敌人,邑姜只能故意示敌以弱,假装退缩,倒是让师兄见笑了。”邑姜状似无意道。
姬发正因为这件事,心存疙瘩,闻言也只是笑笑:“师妹看来你我很有缘分啊!”这种表情立刻让邑姜知道,这师兄也并不好糊弄,如果就这样助他逃出生天,或许会记着自己的那段和阴冥鬼门的对话,那话渣得很,心里绝对有数。
不行,老娘冒着性命危险,才顺便救了你,要是不能价值最大化,肩膀上的伤岂不是白受了!想起之前逃亡路上,看见的吸血蝙蝠,邑姜有了主意,接下来的路程中,她依旧会沿途布置一番,却故意弄得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