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
季叶初站在奇兵司新建的“任务者接待处”门口，看着面前排成长龙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队伍里有穿古装的，有穿现代装的，有穿得像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有穿得像刚从实验室跑出来的。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但有一个共同点——任务失败了，回不去了。
“下一个。”季叶初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拱手行了个礼。
“在下乃大梁方士，奉天命斩妖除魔，不料——”
“任务卡带了吗？”季叶初打断他。
“什……什么？”
“别墨迹，任务卡。
系统发给你的任务清单。
有没有？我很忙的。”
中年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简，上面刻着发光的字。
季叶初接过来，星盘在体内一转，竹简上的字开始流动。
她看了一眼，丢回去。
“你的任务是斩九头蛇。你斩了七头，剩下两头跑了。任务完成度70%，系统判定失败。
回去，把那两头找到，斩了，就能回家。”
中年男人愣住了。
“那两头跑到东海去了，我找不到……”
“我给你开个追踪功能。”季叶初从星盘里抽出一缕金光，弹进竹简，
“跟着这个走，能找到。下一位。”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位是个穿着末世战术背心的年轻女人，短发，脸上有疤，眼神很硬。
她走到季叶初面前，没说话，直接把一块金属板递过来。
季叶初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的任务是保护基地。你保护了，但基地还是被丧尸攻破了。不是你的错，是你队友叛变。”
年轻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能回去吗？”
“能。”季叶初把金属板递回去，“你的任务不是保护基地，是保护基地里的人。你还活着，你保护的那些人也还活着。任务完成度85%，系统判你失败是误判。我帮你修正。”
星盘亮了一下。年轻女人低头看着金属板，上面的红色“失败”变成了绿色“完成”。她的手在抖。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走吧。回家好好过日子。下一位。”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季叶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但她觉得自己像一口井，井里全是铜钱。
“季大人，”站在旁边的阿言给她递了一碗茶，“您已经连着见了三十七个了。休息一下吧。”
季叶初接过茶，灌了一大口。“阿言，你说我像什么？”
“像什么？”
“像许愿池里的王八。
谁来了都往里扔个愿望，我特喵了个还得一个一个捞。”
阿言忍着笑。“那您这王八，也是金的。”
季叶初把空碗递回去。“下一位。”
傍晚，季叶初回了珩王府。
江珩坐在书房里看折子，听到脚步声没抬头。“今天几个？”
“四十三个。”季叶初把自己摔在椅子上，“四十三个！有从大梁来的，有从末世来的，有从魔法世界来的，还有一个从童话世界来的——她任务是找水晶鞋，结果鞋被老鼠啃了。
我给她补了个‘修鞋’功能，让她回去修好了再交任务。
哈，啊哈哈哈哈哈我裂开！！！”
江珩翻了一页折子。“你什么时候变成修鞋的了？”
“星盘联动系统之后，什么都能修。”
季叶初摸了摸胸口，星盘在那里微微发热，
“就是太累了。每个人的任务都不一样，我得一个个看，一个个改。有时候还得帮他们开追踪、补漏洞、修正系统误判。我感觉我不是救世主，我是客服。”
江珩放下折子，看着她。“你可以不管。”
季叶初愣了一下。“不管？”
“你又不欠他们的。”
季叶初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我知道我不欠他们。”她说，“但我欠我自己。我以前也回不去，那种感觉，我知道。能帮一个是一个。”
江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汤是热的，骨头炖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喝了。”
季叶初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温度刚好。
“你炖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了？”
“你不在的时候。”
季叶初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她知道他在等她回来。每一天。
她把汤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江珩，我有个想法。”
“说。”
“我现在能用星盘感知到任务者的存在——只要他们在这个世界，我就能找到他们。但只能找到，不能分辨是哪种任务者。我想升级一下，用神识去感知他们的任务类型、失败原因、甚至他们的情绪。”
江珩看着她。“你能做到？”
“能。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
江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主动找到他们，不用等他们来找我。那些任务失败后躲起来、不敢见人、以为自己永远回不去的——我能找到他们。帮他们。”
江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拼命的、不要命的光，是稳的、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光。
“那就做。”他说。
季叶初笑了。“你不怕我累死？”
“累死之前，我会把你拉回来。”
季叶初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没有躲。
“老大。”
“嗯。”
“你说我像不像许愿池里的王八？”
江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
“那像什么？”
“像王八。”
季叶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他纹丝不动。她收回手，揉了揉发疼的掌心。
“你肩膀是石头做的？”
“嗯。”
“……”季叶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屋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桂花树上吹过的沙沙声。
季叶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神识从星盘中扩散出去，像一张网，慢慢铺开。她能感觉到——城东有一个末世求生者，躲在废弃的磨坊里，任务失败，不敢见人。城南有一个书穿者，任务是攻略太子，但太子不喜欢她，她在客栈里哭了三天。城北——
“江珩。”
“嗯。”
“明天我要见的人，从四十三个涨到五十个了。”
“那就涨。”
“你帮我？”
“帮你炖汤。”
季叶初睁开眼，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他的眼睛在看她。
“行。”她说，“你炖汤，我捞人。
咱俩搭配，干活不累。”
江珩没有说话。他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早点睡。”他说。
“你今天不批折子了？”
“批完了。”
“你什么时候批完的？”
“你回来之前。”
季叶初看着他。他想等她回来。
不是有事，就是想等她。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走吧。睡觉。”
两个人并肩走出书房，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很长，很直。
院子里，桂花还在落。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