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言氏的队伍在王城外交接了。
说是交接,其实就是礼部来了个主事,站在城门口对着骨碣的牛车数了数箱子,
又对着队伍里那些脸上画着白骨纹的战士多看了两眼,
然后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好像骨言氏的人身上有什么味儿似的。
“骨碣头领,驿馆在城外三里处,已为诸位安排妥当。
明日礼部会派人去清点贡品,请诸位先歇息。”
骨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队伍继续往前走。
季叶初拄着拐杖,混在队伍中间,走得慢悠悠的。
她现在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满脸褶子,背驼得像虾米,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
活像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但她的心情很好。
好到她差点哼出小曲。
“北江,”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回来了。”
阿尨走在她旁边,面无表情,腰间的龙纹玉环佩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你以前来过?”他问。
“来过。”季叶初眯着眼看远处的城墙,“很久以前了。”
“来做什么?”
“卖包子。”
阿尨沉默了一下。“你在每个地方都卖过包子?”
“那可不。包子是游方郎中的标配,走到哪卖到哪。”
阿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因为每次问到关键地方都被搪塞。
驿馆果然在城外三里处。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几排年久失修的平房围成的一个大院,
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
院子倒是够大,骨言氏的二十来号人加二十几匹骆驼、骡马塞进去,还空出一大块地方。
骨碣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脸色不太好看。
“就这?”他问那个领路的礼部小吏。
小吏赔着笑脸:“头领见谅,王城驿馆年久失修,正在修缮。诸位委屈几日,
礼部已经安排了更好的住处,过两日就能腾出来。”
骨碣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战士们开始卸货、搭帐篷、喂牲口。
骨碣的脚踝已经好利索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绑腿的位置——
季叶初的膏药确实管用,阴雨天不疼了,走路也不拖了。
“叶婆,”他喊了一声,“你住东边那间屋。骨婆住你隔壁。”
季叶初正在从骡背上卸药箱,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东边那间屋——
窗户是破的,门板歪着,但比帐篷强。
“行。”她拄着拐杖走过去,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她没嫌弃。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这点霉味算个啥。
阿尨跟进来,把她的药箱放在墙角,又出去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土炕上。
“你倒勤快。”季叶初坐在炕沿上,捶了锤老腰。
“你付了钱。”阿尨面无表情,“保护你,包括帮你铺炕。”
季叶初笑了。“行,这钱花得值。”
傍晚,骨婆也到了。
她是被两个战士用简易担架抬来的。
不是受伤,是走不动。
八十七岁的人了,从队伍后面赶上大部队,全靠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撑着,能撑到已经是奇迹。
季叶初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骨婆从担架上扶下来。
骨婆比她想象的还要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手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但她脖子上那串骨珠还在,叮叮当当,走路虽然慢,背却挺得很直。
骨婆也看到了她。
两个老太婆,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皱,隔着几丈远的院子对视了三秒各自进屋。
夜里,骨碣让人在院子中央升了一堆火。
骨言氏的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烤馒头、煮肉汤、用骨言氏的话低声聊天。
季叶初端着一碗肉汤,靠在墙根的草垛上,喝得稀里呼噜。
骨婆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腿,不是老了的毛病。”骨婆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火堆,没看她。
季叶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骨婆姐姐好眼力。”
“骨言氏的人,会看骨头。”
骨婆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你的骨头不像八十岁。骨节没有退行,关节没有增生,骨密度也不该是这个年纪的。
你是被人抽走了生机。”
季叶初放下碗,转头看她。
火光照在骨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骨婆问。
季叶初沉默了几息。
她可以继续编,编一个“我是走江湖的老太婆”的谎话。
但骨婆不是一般人,她见过穿越者,她懂骨头,不用摸,只用看,她骗不过。
“我娘是诺禾郡主。”她压低声音,用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骨婆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你是……诺禾的女儿?”
“是。”
骨婆盯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认识你娘。”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三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带兵一路打到极北,大家叫她阿诺少将。
她救过我,教过我医术,说这边的人不可信,便传给了我们一些保命的法子。
也是在那时候她跟我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拼了命地赚军功只为王城里住在皇宫那位安好。”
季叶初没说话,但似乎在心里想通了好多事情。
“她后来去了北江,就再也没回来。
我听说她疯了,被关了起来,谁也见不着。”
骨婆的声音在发抖,“我找过她。没找到。”
“她没死。”季叶初的鼻子酸了一下继续道。“她还活着。在北江的某个地方,有人保护着她。”
骨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泪,是某种更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那你呢?”骨婆看着她,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季叶初苦笑了一下。“被人害的。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如今依然在被追杀。”
骨婆沉默了很久。
“你娘当年救过我一条命。”
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骨言氏,不欠人情。我帮你。”
季叶初心里一松,正要道谢,骨婆抬手打断了她。
“别急着谢。有条件。”
“您说。”
“第一,事成之后,你要帮骨言氏重修和南淼的商路。
骨碣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
骨言氏需要铜器、药材、布匹,南淼需要骨盐和皮毛。
这条路断了十几年,该通了。”
季叶初点头。“我能办到。”
“第二,每年给骨言氏提供十年份的珍稀药材。
清单我回头给你。大巫师要用,族里的巫医也要用。”
“行。”
“第三——”骨婆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大巫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季叶初一怔。“大巫师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