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叶初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哪都没去。
驿馆后院的石桌上摆着骨婆留下的骨珠,她每天清晨坐在那里,
把骨珠一颗一颗转过去,再一颗一颗转回来。
骨婆说这是“唤骨”的基本功,让骨头记住你的气息。
亦能增强自己的筋骨,提高灵魂契合,不被外力操控
季叶初转了三天,手指起了茧,但她能感觉到——
骨头确实在听她的话。
不是迷信,是骨言氏的巫术在星盘的催化下,开始与她产生共鸣。
三天里,林嫣把骨言氏的人打发走了。
不是全部,是骨碣和他的北行队。
林嫣以“贡品已清点完毕,无需再等”为由,将涉事的人一并处理干净,
悄无声息,并对此事进行高额赔款,
让骨碣带着队伍返回极北。
看来,林嫣真的是急了。
骨碣走的那天,在驿馆门口站了很久,
看着季叶初的方向。他没有认出她就是叶婆,
但他总觉得这个佝偻的老太婆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制他。
骨婆没有走。
她说“骨言氏的路还没通”,其实是说“你的事还没完”。
季叶初明白骨婆的意思,
索性骨婆就在驿馆住下了,每天磨骨针、熬骨盐汤,
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宫的方向。
烈云入宫见了林嫣两次。
第一次,林嫣问她愿不愿意留在王城。
烈云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愿。但我的任务不是留在王城,是平定北疆战乱。
王城太远,战火烧不到这里。
我要去边境。”
林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温软的模样。
“有志向。本宫喜欢。”
第二次,林嫣问她想要什么。
烈云说:“平定战乱之后,回家。”
林嫣笑了,说:“本宫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季叶初告诉过烈云,那是林嫣不耐烦时的习惯。
她在忍。
季叶初知道林嫣在做什么——她在喂饵。
先给甜头,让烈云以为她真的能帮忙。
先许愿,再画饼,等烈云放松警惕,
等她的利用价值被榨干,就是收割的时候。
但林嫣不知道,烈云的饵不是她喂的,
是季叶初下的。
烈云每次入宫前,
都会在后院的石桌上留一颗骨盐——
那是骨婆教她的暗号。
骨盐的位置、朝向、颜色,
告诉季叶初林嫣说了什么、心情如何、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季叶初把骨婆留下的骨珠转完最后一圈,
站起来,看着皇宫的方向。
“该收网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从冷宫带出来的粗布。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任务失败,人为抹杀。
林嫣用她们的命续了自己的命。现在,该还了。
远处,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林嫣坐在帘后,手里拿着烈云的调令,
嘴角有一丝笑意。
她不知道,那张调令是季叶初让秦晓通过兵部的暗线放出去的。
她不知道,烈云指尖的天火,烧的不是敌人,是她的命。
她不知道,
骨言氏的巫术已经在她的寝宫外面布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不是困住她,是让她在仪式开始时,
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我给你的时间够久了,林嫣。
……
第三天夜晚,
季叶初去了珩王府。
不是翻墙,
是走正门。
飞阳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一个佝偻的老太婆,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端着药匣。
他见过她,在后门,在廊下。
但这一次,她站在正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干。
“叶婆?”飞阳试探着喊了一声。
“我来找王爷,麻烦飞阳侍卫汇报一声。
放心,三王妃探不到我骨言氏的气息。”季叶初的声音沙哑。
飞阳犹豫了一下。
王爷最近脾气很差,摔了好几个碗,谁也不见。
但他还是让开了路。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和阿尨打斗,他总觉得这个老太婆不一样。
书房里没有点灯。
江珩坐在案几后面,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药放桌上。”声音很冷。
季叶初把药碗放在案几上,但没有走。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坐椅子,是坐在地上。
跟上次一样,膝盖响了一声,她没有在意。
江珩睁开眼。他的视力还是很差,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但这个轮廓他认得——佝偻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药送了,可以走了。”
“我不是来送药的。”季叶初说。
江珩没有说话。
季叶初从衣襟里掏出那张粗布,
放在案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阿若用命换来的。
上面写着林嫣做过的所有事。
包括怎么害死你母妃,怎么害疯我娘,
怎么换掉我的脸,
怎么篡改所有人的记忆。”
江珩没有看那块布。
他的眼睛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不需要看。
“我知道。”他说。
季叶初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
江珩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从我出生那天起,所有的剧情都是为我写好的。
也许我是哪本画本子里的人,
包括我母妃必须死,我必须在军营里长大,
包括……我必须遇到你——然后失去你,一次又一次。”
季叶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轮回之后。”
江珩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我以为我能改变。
我提前找到你,提前做好杀了林嫣的准备,
提前带你离开王城。
没用。
你还是死了。
死在路上,死在客栈,死在离我只差一步的地方。
后来我试了不找你,离你远远的。
你还是死了。
直到后来,林嫣直到我的记忆不入轮回,
之后的每一次,她找到你,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送到我面前。”
季叶初的手在抖。
她把手压在膝盖上,不让它抖。
“你知道多少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