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山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件事,玟煜跟遇到奇事非要进去瞅一瞅真假,被一禾拦在门外。
静檀没说话,脸上特别淡定,心中是平静如水。
“你别进去,他们都睡了,别把衍儿吵醒了!”一禾与玟煜拉拉扯扯,死活不让进,他们的感情是从小就有的,进去瞎凑热闹。
静檀淡淡低眸看着手,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一禾怕与她的感情变淡,心中再多不愿意还是让她进去看了看。
玟煜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静檀眼皮跳得厉害,心里很不踏实,总感觉要出什么大事。
一禾坐在石阶上,问道:“妖界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赤花族的踪迹?”
静檀摇头:“按照在南浔的那段日子找寻还容易些,眼下赤花族多半是被软禁,毫无踪迹。”
一禾甚觉没意思,还不如进去守着自个儿子。
一进门,玟煜坐在床边,贴着小龙看。
一禾赶紧把玟煜拉过来,小龙睡着了不能随便碰,不然会做噩梦。
玟煜是不想,但是小龙手心的图案显形甚感眼熟,摸着脑袋想了想。
一禾把小龙的手放进被子里,天渐渐转凉,别感染风寒,意外发现手腕上的玉镯泛着微弱的光。
小黑龙在梦中又与帝尊见面了,这次没有雪,就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似是有人操控的。
汐贻早早就等着他,周围宁静无声,似极了幻境。
洛晗过往中的一切都能在帝尊的神力下展现出来,封存的也可以。
汐贻看了几眼他,一道青光包裹着他。
片刻后天界让人闻风丧胆的帝君变成了三四岁的孩童。
洛晗愣愣地:“我怎么……”
汐贻一把抱起他,柔声细语:“吾儿不是觉得长大了玩的没意思,那就变小点玩。”
这里其实也不是梦境,而是太虚幻境,所念所想皆能在虚境中化实。
汐贻看到变小后的洛晗有点想哭的意思,如果来他的梦境是哭的话,他是不愿她来的。
“母神,我们玩什么?”
汐贻缓和一下情绪,笑着道:“撑天补月。”
撑天补月……
洛晗没听说过,换个花样那才新鲜。
太初时期天地间孕育出一颗毁天灭地的灵石,不仅能滋养大地,催生灵气,更能支撑整个六界的生死存亡。然而每过千百万年,灵石的灵气几近枯竭,无法供给万物生机,六界将有一场浩劫。
十几万年前所有人都目睹天劫是如何灭世,星衍在天魔之战中不忍更多的人死于雷霆万钧之下,也没有灵力去修复枯竭的灵石,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用自己的身躯去滋养灵石,再让灵石滋养芸芸众生,最后一人死,阻灭世,护苍生。
洛晗不傻,撑天不过是浩劫中的那六根石柱,补月不就是那颗残缺的灵石。
天边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随后天空血红一片,比地狱的业火还吓人,雷声更比鬼魅的嘶吼声更让人恐惧。
洛晗呆呆地望着,竟不知所措,宛如这浩劫摆在眼前不是在太虚幻境,那他又该如何。
汐贻也不是很在意这灭世天劫,看着这滔天巨浪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母神当年有办法阻止,你太心急了,什么都没顾冲过去。”
就是匹夫之勇,成了苍生敬奉的神,丢下了关心他的人默默伤心。
洛晗愣愣地,帝尊话里是在说他是个急性子,做事不带商量。
两人静静地看着天劫能将六界毁成何模样,又该如何补救。
正当汐贻想教他怎样把枯竭的灵石重新灵气萦绕滋养大地,有人在唤他。
“剩余时间还够,我们不急,下次见面就带你看看曾经的过往,顺便带上司夜,你们的恩怨情仇自己去说清。”
洛晗正想问下次见面是何时,就被一阵微风带了出去。
小黑龙惊醒,又忍不住咳起来。
他感觉手湿湿的还有点温热,睡在旁边的人正用着骂人的眼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司夜斥他:“你的爪子再不拿开,我就要死了!”
司夜说着,一把抓着他的手往边上一扔,用力按压着伤口。
黑龙看了一眼爪子,上面全是血还有一点碎肉渣,难道……不可能,尽管自小睡觉爱乱动也不会这样,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司夜也是服了,刚好点就被龙这样对待,都快要疼死了。
小龙急了,两条腿没力气下不了床,伤药和灵药都在桌子上,他够不到,情急之下喊了几声娘亲。
过了一会没有人回应,也无半点动静,龙的暴脾气上来了,一怒之下摔了床边放的杯子。
静檀冲了进来,着急忙慌地看龙咋了。
洛晗没好气地:“看什么看,把药拿来!”
静檀愣了愣,看了一眼司夜,立刻把伤药递到龙面前。
洛晗一下子把学的医术全忘了,伤口不断流血,必须先止血再说。
“你杵着做什么,还不来帮忙!”
静檀念他身体有恙,不计较这些,但这龙胆子太大了,又不能打骂,心里生闷气。
金乌无论何时对龙崽子极为上心,要是随便任何一个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不知道被拍死好几回了。
“娘亲去哪了?怎么就你在外面。”
“山主拉着神尊去找莲子,这个时节估计是没有。”静檀手法很轻包扎着,要是使一点劲,龙爪子都在胳膊上掐个洞。“她们去了好几个时辰,应该快回来了。”
“三哥,你知道上古时期的神庙么?”洛晗问。
静檀道:“你从哪听说的,神尊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小黑龙在这方面不藏着,爽快地:“不就是一座庙而已,三哥居然畏惧的连在哪都不知道。”
静檀仔细想了想:“这庙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有一只每月喝人血的野兽,它的肉不好吃,三哥不稀罕去。”
洛晗来了兴致:“在哪?”
静檀好好想了想:“千百年前去过一次,是在潭国,具体是在暄城还是在哪记不清了。”
洛晗不算失落,起码知道在潭国,找国君问一问便知。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声音——“你别吃了,给我留点!”
一禾拉扯着玟煜撞在门上,被屋里人看的正着。
一禾松开手,玟煜顿觉尴尬,整理了衣着。
洛晗在扶桑山待了几天,竟不知自个娘亲竟然与山主感情这般好。
三双眼睛看着天界除了上藜元君以外最稳重的人,倒像是六人打闹的孩子,说帝君是孩子心性,那她们自己就是。
静檀习以为常,专心擦着龙崽子的手,手在不自知地抖动。
“你抖什么?”黑龙问。
“刚才你掐的。”静檀心神不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黑龙质疑地看着自己的爪子,没怎么使劲啊!
等屋里的人都走了,小黑龙看着一禾在忙碌,制药炼药。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的清楚,涿光山都没有。
涿光山的岁月中,她总是天黑到很晚才归家,天未亮就走了,小黑龙一整天都见不到她。
她每天再晚都会在他床边守他半个时辰,一次两次或许察觉不出,但日日如此,他不是每次都闭着眼睛就睡了。
小龙的手受伤没说,北熙四处征战,几天可能都不回来,只有他姐姐陪着他。伤就一直拖着,拖着拖着,拖到严重,整条胳膊不能动。先是头晕又痛,浑身无力,他一直在强撑,与平时一样,早就认为自己是个累赘就不打算治了。没过几天就撑不住了,手握不了筷子,几天未进食,身体已然撑不住了,正午的阳光异常刺眼,他晕倒在了院中。
洛柠在山上采药,黄昏时才回来,仔细看着他的手,不敢碰他的身体,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并未完全丧失意识,只是睁不开眼睛,在这关头他想的不多,连唯一关心自己的人都走了,是否真的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两柱香后,身边有沉重的脚步声,他能感觉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容着他的身躯。
他不清楚抱他的人是谁,却闻到一股莲花香,涿光山只有他娘亲才有,他不敢确定,也不否认。
他被放在床上,嘴角涌出腥热的血流向脖颈弄脏了衣领,有人细心擦拭着,把着脉,手掌心周围都是黑紫色被人轻轻碰着,特别疼,身体做不了反应,独自承受着疼痛。伤口的腐肉被一刀刀割去,滴着黑色的血,也就没有那么痛了,迷迷糊糊之际,试图睁开眼睛去看看是谁,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清晰的记得,这一宿被人抱着入睡,踏实而暖和的怀抱。
他睡醒后身边空无一人,会以为都是假的,但包扎的棉布是真的缠在手上,不是假象。他撞上刚进来的洛柠,毫不在乎这点痛跑出去,竟没有看到一个人,有的也只是墙角那里的影子,看来救他的人不想看见他。他一气之下扯开手上的棉布,撕了伤口刚结的痂子,鲜红的血滴落在地,气急上头也不管不顾这有多疼。
洛柠看他这样也生气了,想看他的手,他却紧紧握着拳头,血滴得不停。
洛柠不能惯着他这样摧残,拎着他按在桌子上,手捏着他的下颚让他松开。这小家伙倔强,任她怎么掰只会越握越紧。洛柠万般无奈说了几句恐吓的话,他嚎啕大哭就是不松开指头,血就一直滴下去,他小小的身体失血严重又晕过去,手仍倔强的握紧。
他不算是完全晕过去,半睁着眼睛意识有些模糊,感觉有一根筷子穿进手指与掌间空隙掰开了他的拳头,热热的布巾清洗着手,又是充满莲花香气的怀抱,有人抵着他额头,摸他的脸,几颗温热的水珠落在他手上。
再醒来身边依旧是无人,手上依旧缠上棉布,他还是想撕开棉布,却发现怎么都撕不开。他又生着气,一向不灵活的脑袋想到利器。他的屋子里不会有刀剑,银针又没有用。他看到床边的杯子,扔到地上摔碎,捡起碎瓷片往掌心狠狠一抹,血似流水一样流着,不一会就瘫软在地。
洛柠听到声响扔下手中的药,就跑来,见到他又气又担心,小脾气挺倔,捏着瓷片渗进皮肉。
洛柠也没办法,再搞下去北熙回来不好交代,只能跟他一样,捡起瓷片也在掌心划了一道,或许这样做才能让他听话点。
他含着泪抓着她的手,扔出了手里的瓷片。
可却偏偏这时,刚进来的一禾与瓷片相擦而过,脖子上渐渐溢出一道血痕。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很害怕她会打他,眼睛闭的紧紧的。
一禾抱起他安放好床上,摸了摸他的脖颈,喂了药就睡过去。她又帮洛柠包扎着后,默默守着他不曾离开一步。
洛晗在放河灯就该知道国师是一禾,牢狱中那道浅浅疤痕就该联想到一禾在身边。
涿光山那些日子一禾每日都在,只是小黑龙不知道,看不到,凭感觉却感觉到温暖。小黑龙将心里的不满说出来,关心一直都在,只有陪伴少了,不该记恨,而是谅解。
记忆中的一禾守着他伤好,随后便去丹药房里炼药,留下睡醒的龙懵懵的。他叫上洛柠一起去她的丹药房里看看,奈何他个子不高,洛柠蹲下来那般高都不到。洛柠背着他,看他打开窗户偷偷瞅着一禾,她在案前看医书。没看几眼就被发现了,洛柠想跑,他抓住窗户不松手,心里是不想跑的。一禾逮住他们两个,训斥了一顿,去冰面上罚跪。
其实他只要认个错好好看书就不用跪的,这天寒地冻的小身子骨冻坏了最伤心的还不是她,他倔,就是不认错,不看书,跪了六刻就寒气侵体。
他一倒下一禾就从后面跑过来,她就站在他后面,等着他认错,她也是那时知道他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划伤手弄废自己,若不是洛柠划伤手要挟也不会停,也不会怕痛。她拿他没办法,只好少出现在他身边,只敢夜深人静他睡了才出现。
洛晗看着掌心淡淡的疤痕,很懊悔多次毁掉结的痂,让一禾担心,重重地拍着脑袋,又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