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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31章(1 / 1)

韩菀悄悄过去,并未惊动旁人。

嵇侯和高垣君是死敌,后者现在很可能还琢磨着如何将嵇侯彻底摁死,高垣君握着这次矿脉归属的决定权,若她无法保证隐秘,那她只能不去。

好在嵇侯为相多年,还是先王临终点名留下的辅政重臣,缙太后处置不得不留有余地,爵位封邑都还在,命在南郊别院思过也是自主形式,没有看守的。

贵族的远郊别院,一般都是连野接山,包含猎场在内,非常大,属半开放式没有围墙阻隔的,进出方便。嵇侯这座别院是在山麓,更非常利于他们设法。

韩菀到时,嵇侯魏其正在半山的长亭独立,山风凛冽,他负手遥看都城方向。

穆寒观察了一下,护卫不算多,韩菀遂取出一方小印,在丝帕上按了一下,吩咐人送过去,就说韩元娘请见。

嵇侯这位置的人,近卫必反复筛选能保证忠心的,既然他近身没被动过,那么消息还是能确保不漏的。

没一会,便有人来请。

韩菀跟了过去。

嵇侯魏其转身:“想不到,如今还有人来拜访老夫”

魏其年四旬许,三绺长须,形貌清癯,一身青色广袖大衫,白狐轻裘,衣袍素净没什么纹饰,腰悬一方白玉佩,似已个隐居山林的文人雅士。

形象高雅,不过到底掌权数十载,其威含而不露,却是寻常文人没法与之比拟的。

韩菀微笑抱拳作了一礼,她今日是扎袖骑服,作的是君子礼:“元娘初到缙都,不敢过门不入,特来拜访魏大人。”

“本该早些来的,只是郇都诸事繁琐,元娘无暇分身,请大人恕罪。”

“诶,起罢,也难得你还有这份心。”

韩菀为何而来,以什么身份来,魏其一清二楚,也不用多说了,想起韩父,他不免有些伤感:“一别二年,不想人事全非。”

他和韩父也算多年交情,谁知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韩菀闻言有些黯然,但很快打起精神,和魏其寒暄。

气氛还是不错的,约莫一盏茶时间,最后韩菀告罪:“不敢瞒大人,进城后,元娘就要登门拜访高垣君。”

魏其并未介意,事实韩菀还先往他这边走一趟,已出乎他的意料,韩伯齐这女儿年纪虽小,处事却很有章法,处事颇有几分胸襟气魄。

他便提点两句:“黄胜者,奸猾重利,小人也。”

“谢大人。”

韩菀抱拳:“如此,元娘且告退了。”

魏其颔首:“去罢。”

拜访魏其的时间并不长,告辞后折回大道,韩渠和缙国大管事冯信已驱车在等了。

韩菀上车更衣,而后将韩渠冯信及穆寒招进来,四人交谈一番,韩菀问了问高垣君其人。

冯信作为缙国总号大管事,自格外关心缙国政局,早在高垣君初初崛起的时候就关注他了,甚至还往他府中放了一二眼线,后边界纠纷出现,韩渠赶至,又添了两个。

虽都只在外围,但了解高垣君的脾性行事,也足够了。

“此人气量狭隘,又好利,今年送往各府的年礼,高垣君府添了一倍有余。”

“心思多变,曾有朝盟夕毁之举。”

听完韩冯二人的话,韩菀点点头,魏其提点不错且很精辟。

不过此人能斗倒嵇侯,是个小人也是个能小人,估计很难缠。

韩菀长吐了一口气,“先回总号。”

她和穆寒对视一眼,现在得争取时间,紧着给小杨氏投了一封帖子,进城梳洗后午后,她立即往高垣君府去了。

好在杨夫人前一封信刚到,省了韩菀不少解说的时间,她抵达的时候,小杨氏特地遣了乳母出来接,很顺利直入君府。

小杨氏二十七八年纪,吊梢眉丹凤眼,很美,只眉心一道浅浅的褶痕,面相有些刻薄,不过待他们态度却还算和气。

“嫂嫂的信我早上已接到了,既是嫂嫂相托,我自全力相助。”

小杨氏屏退下仆,接过韩菀递来的信,启开看过:“如此,你们这就随我去拜见主君吧。”

既时间甚紧,也不多废话了,小杨氏立即叫人去前院询问,得知访客刚走主君暂空,她立即起身,带韩菀一行去前头引荐给高垣君。

这高垣君黄胜,别看是新贵,但其实他年纪看着比魏其还要大点,两鬓微见银丝,快五旬了,不高,颇胖,浓眉高梁,眼睛不大目光炯炯,颇有精光蕴烁之感。

小杨氏娇笑:“夫君,这是妾母家亲眷,是我嫂嫂的内甥女,如今是韩氏家主,特来拜访您呢。”

“哦”

黄胜捋了捋下颌短须,看韩菀一眼,挑了挑眉:“韩家主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拍拍小杨氏的手,笑道:“既是夫人亲眷,我自是要多多照应的。”

小杨氏年轻貌美,看来颇得爱宠,不过外务政务,君府素来没都没有内眷插手的道理,小杨氏嗔笑一阵,就福身告退了。

“你们此来,是为了栾邑丹砂脉”

小杨氏走后,黄胜看韩菀一眼,两人便坐下交谈,说了一阵,便进入主题。

黄胜微微笑,捻须挑眉,显然小杨氏的宠爱,并未能他态度发生什么偏移。

韩菀有心理准备,拱手笑道:“小女子初涉外事,也不懂磋谈,韩氏仰慕黄君多时,今愿许君金千镒,浦珠百斛,只求丹砂矿脉能重归韩氏名下。”

“日后商赋,地赋,悉数遵照缙律,断不减短延迟半分。”

一镒黄金二十两,一两黄金五千钱,更甭提还有品相最佳的浦邑珍珠足足百斛。

黄胜一击掌,站起:“韩元娘痛快人,好本君做主,丹砂脉便重归韩氏了”

晴空积雪,朝阳穿过房檐飞脊落在轩榭前,在庑廊上投下一束明亮的光柱,五彩斑斓。

韩菀提起油纸,将研碎的茶末倒进沸腾的砂瓶中,茶香四溢,她加进香料提起砂瓶,让炭火余温慢慢熨煮。

目前要做的就是等。

一路旅途疲惫,昨日回来倒头就睡,晨起得讯,栗竺抵达缙都,他更衣梳洗,已直奔高垣君府。

毫无疑问,接下来会有一场筹码战。

她抢先了一步,栗竺到了,现在就等栗竺发招,她才好接上。

积雪皑皑,轩榭避风,炭火旺旺燃烧,四面大敞雅致清幽,韩菀和穆寒正坐在轩中,煮茶品茗,浏览缙国事务和总号传讯。

骑马久后再缓过气,身子骨酸疼得很,韩菀把一叠帛报往穆寒跟前一推,“你来嘛。”

她换了个姿势,懒懒靠着凭几。

穆寒任劳任怨,挪过那一大叠信帛开始整理,往砚台抄点水开始研墨,他提笔在空白信帛上拟回复。

很认真,时不时凝眉思索,快速书写。

韩菀撑着下巴看他。

认真的男人都格外英俊,光斑映照窗台折射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他眉目深邃。

穆寒眉骨很高,眉毛很黑,她摸摸自己,她也是。

韩菀蛾眉细细长长但很黑,鸦羽般的黛色,几乎都不用螺黛。穆寒也是,他更浓,颜色更深,跟着眉骨斜斜挑起,浓密英挺。

人说眉黑的倔,她肖母,母女都挺倔的,那穆寒呢

穆寒没再她面前倔过,只知他很固执,固执的喜欢她,一辈子都不肯成家。

韩菀轻轻叹了一声。

她细细打量穆寒,一寸一寸睃视他的眉眼,其实他生得很不错,就是不符时下审美,太过阳刚硬朗,不过她喜欢。

韩菀翘了翘唇。

穆寒速度很快,不多时就将十数封帛信批罢,搁下笔,“主子。”

他把原件和自己的拟批意见推过去,给韩菀过目,而后把缙国的事务挪过来。

韩菀“嗯”了一声,她正提起砂瓶倒茶,把穆寒跟前冷的那杯倒了,重新给两个白玉小盏注入滚烫茶汤,把其中一个往穆寒这边一推,执起信笺细看。

穆寒却顿了顿。

韩菀推过来的,是她的杯子。

小巧玲珑的白玉小杯注入浅褐茶汤,袅袅热气,小杯边缘一个浅浅的红色唇印,杯沿白腻,胭脂殷红。

穆寒心跳漏了一拍,立即抬眼看她。

阳光投在她的耳廓细细绒毛清晰可见,她微微垂头,正专注翻看手中信帛。

穆寒心一定,她专注信帛,这是推错了。

他轻手轻脚,把玉杯换回来。

韩菀貌似专注,实际余光一直留意他,穆寒全程沉默克制,一丝逾越举动都没有,要不是她亲眼见了那个荷包,说他心里有她估计她可能都不大信。

她暗暗撇嘴,看来这暗示力度不够啊,她得加大点儿才行。

韩菀放下其中一张帛批,提笔略作修改,一心二用,她毛笔没拿稳,咕噜噜滚了下案。

韩菀瞥了眼,支起身去捡,手臂擦过刚好侧身的穆寒,两人一下子凑近了。

她的侧脸距他大约一掌,他能嗅到清晰的桃花香气。

穆寒忙往后仰,才一动,对上韩菀一双明眸,点漆般的明眸明澈灿烂,不知为何,他心跳忽漏了一拍。

韩菀眨眨眼睛,但很可惜,不待她再做些什么,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韩渠和阿亚前后脚回来了。

栗竺的消息来了。

穆寒立即起身请罪,“卑职冒犯,请主子恕罪。”

韩菀心里有些惋惜,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拾起笔搁在案上,“没事。”

她抬头看已踏入轩榭的韩渠和阿亚:“怎么样”

穆寒顺势立在她身后,敛了敛神,平复下那莫名的心跳,抬眼看韩渠阿亚。

韩渠禀:“栗竺出来了,神色大霁。”

阿亚奉上一封小杨氏的手书,韩菀展开一眼,栗竺奉金千镒,浦珠百斛,及一方珍藏玉璧。

小杨氏描述那方玉璧,洁白无瑕,世当无双,高垣君见之大喜。

韩菀把短信按下,“备车,往高垣君府。”

韩菀一开始开的价码,是留有余地的,栗竺不遗余力争夺,在她的意料当中。

只后续的筹码战,却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栗竺其人,比她预料的还要难缠太多。

曹邑宰被看管的牢牢,他也不可能知晓韩菀心思,栗竺直接赤膊上阵,两人争夺得火花四溅。

打点缙国朝中的事交给冯信,韩菀专攻黄胜。

她几次折返高垣君府,最后给出真章,丹砂矿一成的年利,并陈明厉害,丹砂矿石不是采出来就能用的,她有成熟的练砂匠人,只有好的匠人,才能提纯最上品的丹砂。

栗竺展开传信,冷冷一笑:“小丫头口才果然了得。”

只是他却是做足准备才来的,郇缙信一大片的区域,确实是韩氏垄断上品丹砂多年,只是这天下,却不止这一块地方有丹砂矿。

李翳提前带了匠人至缙都,他当即带上匠人和详细提纯方法,许以两成年利。

韩菀脸阴下来了,不是她不能给两成,只是这是她的底线,这是极限,再多就过了。

现在栗竺先提出。

哪怕她咬牙给三层,这样无休止的价格战,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韩菀沉吟片刻,再度拜访小杨氏。

小杨氏说:“主君大悦,昨日留宴栗竺。”言下之意,黄胜现已选中栗氏。

“我只怕有负嫂嫂所托了。”

她十分遗憾,又挑唇冷笑:“你知道,他其实并不会听我的。”

“是我给姑母烦扰了,谢姑母一路尽心相帮。”

韩菀说出来意:“如今只是想问问姑母,黄君可还有其他喜爱看重的事。”

除了钱。

她想起冯信所了解的,需要小杨氏确定一下。

小杨氏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恍然,她讥诮一笑,十分含蓄说:“主君年岁渐长,这二年多喜关注丹道,延年益阳之事。”

韩菀立即听明白了,黄胜年纪渐大了,知天命,某方面能力也开始下降,贪财的人历来怕死。

她大喜:“谢姑母。”

小杨氏提醒:“主君手下很有几个能人,寻常事物他看不上。”

“谢姑母提点。”

黄胜手下有真本事的丹师,别说寻常,就算上好的丹方他也看不上眼。

那王族的呢,天家的呢

韩菀这方面刚好有

韩氏王族出身,第一代韩王是武王嫡弟,开国文王少子,这些传承,甚至连如今的各国王室也未必能拥有的。

韩家库房里有延寿丹方,是从第一代先祖传下的,韩家人不爱这个,素来束之高阁,如今正好用上。

韩菀命罗承飞马回去取。

她则私下告知黄胜,黄胜当即眼前一亮,“当真”

黄胜当场告诉她别急,反正丹砂矿归属也不是马上处理的。

罗承飞马来去,取回丹方。

黄胜一见,霍地站起,接过丹方仔细翻阅,“妙啊,妙果然是白阳上人的古方”

韩菀微笑:“这方子家中还有,只是我家素来不好,这次上郇都只是随意收拾,还有些在东阳老家,母亲已遣人去取,想必很快就能找到。”

黄胜哈哈大笑:“好”

“贤侄女这般有心,老夫受领,你回去且写文书送过来,我即上表太后王上。”

韩菀大喜:“谢高垣君”

韩菀另辟蹊径,在筹码战中力压栗竺,当日讯报回禀,栗竺在她离去后立即赶去高垣君府,匆匆而入,脸色阴沉而出。

栗竺大恨:“好一个韩元娘”

他立即手书一封,交给心腹传给李翳,“送到先前商定铺面,按郇都的法子传,仔细些,切不可人窥晓。”

他厉喝:“快去”

栗竺如何气恨,韩菀自不知,看讯报后只一笑,也不耽搁,立即回书房写文书。

黄胜反复小人一个,栗竺还在设法,未免夜长梦多,得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才好。

室内有些昏暗,穆寒挑起烛火,韩菀这趟出来没带侍女,这些琐碎事情也由他包圆了。

穆寒研墨,韩菀略略斟酌措辞,写了几遍,而后挑了自己最满意的一封。

浏览一遍,确定无误,晾干撞进竹筒,用上火漆,交给穆寒,“好了,你这就送去丞相府。”

“是”

穆寒单膝下跪,接过小竹筒,小心收进衣襟内,迅速站起转身。

不想才要开门,后面韩菀却叫他一声。

“主子”

穆寒不解回头。

韩菀站在榻前的台阶上,看着他,提起裙摆缓步行过来,她站在穆寒面前,“你看你”

衣襟没理好,有些斜了。

韩菀伸出手,替穆寒理齐襟口。

那纤纤玉指,捏着他的领口边缘,玄黑的布衣,莹白如削葱的指尖,微微使力,慢慢沿着他左襟顺下来,一直到腰带,细细抚平其上皱褶,将襟口理顺理平。

在她手指触及他襟口一刻,穆寒脑海哄一声炸了。

他整个人僵住。

他不是蠢钝的人,相反他还很敏锐,韩菀近来格外活泼俏皮,他知道,但他只以为是她心情好。

他还很高兴。

再后来,共骑,那是情况紧急,她素来重视自己待自己亲近。

然后,茶杯,她只是一时没注意。

穆寒从来往这方面没想过,因此哪怕心绪翻涌,也从没生疑。

可共骑是迫不得已,茶杯是误会,整理衣襟却是夫妻所为。

穆寒浑身血液上涌,蓦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电光般一闪而逝,当场冲得他头晕目眩。

不可能的

理智下意识一驳,他立即低头看她。

韩菀表情却很自然,轻松伸手姿态闲适,仿佛她只是顺手为之,因为太熟,所谓没有在意。

心一松,他又觉得自己误会了。

可她手指一寸寸下滑,挑动的仿不是衣襟而是他的神经,穆寒呼吸一重,霍退后一步。

韩菀讶异:“怎么了”

她一双眼眸澄澈明亮,穆寒却不敢对视,脑子乱哄哄的,喉结上下滚动,“无事。”

“谢主子。”

穆寒勉强镇定下来,低头抚平襟口,“卑职这就去了。”

匆匆离去。

穆寒走得太快,和迎面而来的阿亚撞了一下,后者抱怨一声,但他居然没听见。

阿亚目瞪口呆:“喂,喂喂”

“搞什么啊”

阿亚抬头,却见主子立在门槛后看着这边,见他看过来,韩菀微微一笑。

心情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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