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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1 / 1)

居巢,满月夜。

司马懿披了旧氅、趿一双布鞋,一阶一阶登上高楼。

危楼之高,手可摘月。

可越近月,越有一种莫大的清寒罩在面上,寒彻肌肤,便觉刺骨。

一切本在筹谋之中。

可就在一场骚乱之后,原本该被严防死守牢牢看护的那位李先生却无端消失于混战之中,而已经落了下风的曹子建竟领着孤军将防疫的药方追了回来。

局势瞬间颠倒。

曹植已算是将功补过,反倒是他们的苦心经营没讨着多少好处,此时即便再呈箭陈情,恐怕也只会弄巧成拙,反成全了这二人以德报德的美名。

可那李隐舟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即便是算准了吴军之中将有援兵扰乱大营,要想逃过数万人的眼睛,必有一双内应的手推波助澜了些。

是曹植自导自演与之里应外合,还是……

踏上最后一道台阶,将陈旧的木门推开,便见雪后一轮孤月冰轮似的悬在天顶,银华如氤氲的寒雾慢慢扩散在黑沉寂静的山川之间。迎着宵风举目远眺,千里江山如隔冷烟,似近似远,若隐若现。

曹丕一身缁衣立于高台,广袖扶风猎猎飞扬。

见司马懿来,他慢转回视线,神情在乱飞的额发中模糊了一瞬。

司马懿抬眼看着他,却也不急于查问个究竟,只缓缓地笑了一笑:“原以为那李先生当是可交的朋友,没想到他竟和曹子建勾连一手,倒反下我们一城。”

曹丕这才阔步走至他面前,微皱了眉似仍不解:“可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他万没有回头帮一手北原的理由,难道这人就当真是圣人,是慈悲?

司马唇角缓缓牵出一个玩味的笑意:“自然是换来活命的好处。”

曹丕闻言,心头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抬眸看他,却见司马懿直直望着那轮寒潭冷月,并未将怀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便在余悸中镇静下来:司马懿这话的意思当是以为李隐舟与曹植暗中勾结,借着归还药方逃出生天,而自己动的手脚未必被看了出来。

于是便略放下心,也抬起头远望,却将视线投向东去的大江,目光冷冷:“此人言而无信,以后若有机会,必诛杀之。”

司马懿漫不经心地转眸,却也没说什么。

言而无信?

原来如此。

曹丕专注的眼神忽而一狭,似想起眼前的困局,复又蹙眉:“濡须一战无功而返,魏王虽不说什么,恐怕心中仍存气恼。此次未能将曹子建扳倒,若是被魏王知道了是我们刻意散播消息,恐怕会被那杨修老儿反戈一击。仲达,你以为……”

司马懿挑眉,眸光在风中不定地一闪:“魏王久病,恐怕未必还有旧年的手腕与心肠,否则早该出来震慑局面。只怕此番他老人家并非无心,而是无力。”

曹丕神色一变:“仲达慎言。”

司马懿却迎风往前走了两步,负手俯身,回视曹丕时竟如居高临下一般:“世上没有千岁之人,刘、孙二家占据长江天险,而魏王自赤壁之败后痛失江陵,南渡便注定难于登天,注定只能为后代之功!少主只畏惧得罪于魏王,可曾想过魏王数子,除了您还有谁可担此重任?”

话到此处,他凌厉的语气陡地温下:“您将是天下的主人,星辰北斗皆在掌中,何必事事畏手畏脚?”

白茫鼻息萦在唇上,司马懿的笑容难得染上人间烟火的温热。

曹丕的目光闪动片刻。

司马懿毕竟跟了他十余年,亦师亦友,无所不谈,昔年被曹植处处压了一头时是他时时提点指教,才令他今时今日足有资本与其分庭抗礼,到此刻,也唯有他有资格站在此处摆出教谈之姿。

不管其居心何在,其智谋的确不逊于昔年父亲的谋士。

他还需用这颗棋子。

只要小心些,谨慎些,他必也能像父亲一样驾驭下属的野心。

想到此处,曹丕拂袖大笑:“每与仲达畅谈,便觉世间一切难事都不过尔尔,能遇仲达,丕之大幸啊。”

司马懿但笑不语。

两人之间的气氛暂且冰释,他便回想起司马懿此前所言吴军之中还有底牌未曾亮出,不由收了笑意放远目光:“听说吴军都督鲁肃近些年越发身子不济了,吕蒙也是伤病在身,仲达可知那孙仲谋究竟还有谁可倚仗?”

这话偏不巧戳到了司马懿并不愉快的一道心坎上。

从曹植所获令牌看来,吴军前来袭击劫人的似乎是偏将军凌统,可他直觉地认为背后筹谋的另有其人。

究竟是谁?

他不禁也在心头喃喃自问。

一切猜测到了唇边只化为淡淡一团聚散的白气,将那饶有兴味勾起的弧度遮掩下去。司马懿静默半晌,只道:“或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

居巢的另一头,太守府中。

同样一轮冷月当头,落在张辽眼中,却不觉得丝毫冷意,只觉这月光明朗,将世间魑魅魍魉照得须发毕现。

曹操衰老、瘦弱的背影便似一树古木,在那看似不堪一击的身躯之下,数十年布下的根基盘曲错节

,依然深深植根于权势的中心。

就连人称“可止小儿夜啼”的张辽自己都下意识在其面前收了戾气,安静不少。

曹操却在他复杂的目光中转过身来,笑得颇为和蔼:“文远有话不妨直言。”

张辽便道:“丞相,濡须乃东关,不破濡须,难渡长江。即便您此前也说我们短期只能不能攻陷濡须,可此番无功而返,委实有些可惜。”

在这位洞悉秋毫的老者面前,他无需掩饰,也无可掩饰,索性坦诚。

四目相对,曹操的眼神平和极了,一面缓步慢行,一面闲话家常一般地回道:“孙家小儿早就迁去建业,还铸了座石头城,濡须虽比不得石头城那般坚不可摧,却也算得上易守难攻,恐怕南渡已非我辈可见的光景了。”

张辽闷不吭声跟上他的步伐。

月出云散,天地皎洁,前方的路便被照得雪亮。

曹操颇感叹地扶着张辽的手,声音微带嘶哑:“当年随孤在这天下拼杀之人,如今算来已剩不了几人,唯有文远你还能与孤说上几句话。孤自己也是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不得不考虑世子之选啊。”

世子之选,不外曹丕、曹植。

张辽深谙曹操能与他说这话,并非因为他有多少见解,反而正是因他一心扑在战事上,从未对世子之争有任何立场。

他道:“虎父无犬子,您的儿子皆为天下之才。”

曹操斜睨他一眼:“天下?天下也得分盛世、乱世。”

张辽心头猛地一震,竟已隐约琢磨出几分答案:“您是想……”

曹操却停下脚步。

他似疲乏极了地阖上双目,半晌才似回过精神一般,将那深闭的眼慢慢睁开:“孤的儿子不会怯于争斗,世子之位,理当能者居之。”

这话兜来兜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也有些不同的意味。

张辽不敢深想,只深拧着眉不言不语。

曹操深夜与他谈及此事,显然不会是有感而发与人谈心那么简单,也绝不会轻易透露出世子之选。

见他规矩缄默,曹操便笑了笑,意料之中,也有些难言的失望,只慢慢道:“但这个能者,也只能是孤的儿子。”

简单数字,却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耳侧。

张辽霎时明白过来,曹公所筹谋的竟根本非为世子之间的争斗,而是要借机厘清二党,揪出两位公子身边的不轨之人。

人人皆知曹植身边有高士杨修出谋划策,那么曹公此次引蛇出洞,等候的就必是……

想及此战之中种种疑点,张辽不禁也有些心悸,曹植一党绝非是自己走漏时疫风声的蠢人,那么动了手脚的,一定便是曹丕手下隐藏的高人!

究竟是谁怀此虎狼之心?

他刻意疏远政局多年,可曹公必然心有答案,才会刻意与他夜谈,欲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借他兵权军威继续扶持新主、震慑不轨之臣。

面对此种信任,张辽神色凛然,垂老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自古排兵布将唯有帅者,再有能力的棋子若不令自动、怀有二心,在辽眼中皆是逆贼!曹公既已洞悉元凶,何不铲除此人,永绝后患?”

张辽的话固是忠言,甚至不算逆耳。

可曹操却并未露出半分杀意。

不知为何,他想起那些刚直的、叛逆的,甚至是不轨的面孔,在一幕幕的回忆中慢慢笑了一笑。

今宵月色如水。

眼前的路路也似覆着粼粼波光,明灭不尽。

曹操扶着张辽的手,慢慢往前迈步:“世上没有畏剑的剑客,更没有被棋子反制的棋手,孤能做的已经做够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抢,去斗吧。”

——————————————

与此同时,濡须城中。

李隐舟却没有那样好的月色可看。

深牢大狱高不见顶,唯有一盏豆大的烛火可怜地烧着,在寒风中簌簌一抖,落下几粒几乎不可察觉的飞灰。

凌统揽着长/枪看着李隐舟被押进大牢,显然还没从气头上缓过来:“此事主公未昭告出来,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先生想好了怎么交代么?”

曹操退兵无论如何算是件好事,时疫未发,他也不曾真正投敌,所需交代的实则只有孙权一人。

李隐舟虽有些头痛如何阐明此事,却也还算乐观。

起码,不管再怎么生气,凌统还是依他所言放了一箭,将药方给了曹植。

他自在地坐在冰冷阴森的草席上,舒展舒展酸痛的筋骨,挑眉看他:“看来只有负荆请罪了。”

凌统已分明从这人脸上读出了“我知错了,下次还敢”八个大字。

他额角一抽,不由地数落道:“你知道此次有多危险么?若不是陆伯言飞鸽传书让我率兵去接应你,你早就挂在居巢城头示众了!何况军国大事,你不令自动,置主公于何地?”

李隐舟眨一眨眼:“是伯言?”

他还以为是凌统自己从令牌中看出端倪。

结果白费他藏好药方的一番心思。

可凌统如何知道应该找他?上次诈援也是甘宁与陆议汇兵相会,按理不应让他知道,除非是甘宁有

意无意提点过什么。

凌统昂首冷哼一声,不接这话。

李隐舟唇角慢慢地牵起:“不管如何,多谢将军。”

凌统深知此人不管是江湖之远还是大狱之中,这副脾性总是不改,也唯有将枪一收,皱着眉迈出门去。

他都气成这样,主公约莫已经想杀人了。

李隐舟将草席慢慢铺平,琢磨着孙权将在何时来问责。

躺下身去,见头顶一线的狭缝中月明星疏,晦暗中隐有一道亮光划过视野,倏忽不见。

他心头一沉。

终是到了这一日。:,,请牢记收藏:,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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