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9章太上元胎
「左公老矣!尚能饭否?」
从书山退回来的屈晋夔,褪下华衣著厨衣,又从为国而战的公爷,变回了当世最好的厨子。但他精心烹制的,并不是什么天下绝宴,而只是一锅米饭……讨伐书山之前,就已经在煮的饭。
这里是黄粱台。颇具历史的灶台中,柴焰正燃。
焰光明灭在左嚣的脸上。向来很注重仪表的他,这会儿却和屈晋夔蹲在一起,并排看灶,面上没什么表情:「这饭还能熟吗?你要是手艺生疏了,就叫我孙媳妇来。」
屈晋夔目不转睛地盯著火候,一边扯了扯袖管:「你孙媳妇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煮得糊饭。倒是我的孙女婿,可以来帮忙打下手……他很会烧水!」
自须弥山归来后,左嚣就来到了这里,一直在等饭香。就连军务都是下属送来,在这里临时处理。
虽然面上不见情绪,甚至还能跟著玩笑,但那种紧张、急切,已经溢于言表。这样的「老大哥」,是屈晋夔从未见过的。
可蒸锅上空白气袅袅,将凝未凝间,始终差了一点味道。
他慢慢地填进道质,调整火候:「快了……快了。」
这些道质颗颗分明,呈黍米状,其名【黄粱】也。
道国有黄粱秘境,如人迷梦难醒。楚国有黄粱台,极欲口腹而珍。他的道质介于「烟火」「梦境」之间,在复杂的斗法场面,常有莫测之功……可他却用来做饭。
楚烈宗丢了弥勒,失道而死。荡魔天君在宇宙尽头跃升,真火炼魔。吴斋雪已经走进了昔日的龙华经筵,正在弥补旧憾。
世人眺望魔界和太阳宫,都是同样的难知内情,只能等待变化发生。
而两位大楚国公在这里,探究诸圣时代所流传的「大恐怖」的秘密。
烈宗失道并不光彩,是借末劫而前,悬崖踏索求永证。他虽有凭借弥勒神通抵抗末劫的担当,毕竟没能走到那一步。
无论是出于国家威望,还是对先君声誉的考量,楚国都急需在末劫之前,做出历史性的贡献。
同样是为熊稷备战末劫而准备的,对大恐怖隐秘的探索,在熊稷失败的这一刻,被提到了最为关键的位置。
于左嚣本人而言,他的急切还有一个原因——
姜望正在宇宙尽头跃升不朽,其永证的道路,亦是炼魔的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魔祖真还存在,真能归来……荡魔天君和魔祖的交锋,几乎不可避免。
他若能提前了解诸圣时代大恐怖,与魔祖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能推动楚国的国家力量,帮忙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最不济的情况,这件事本身也是给姜望提供了知见。
不是他沉不住气,实在光阴紧迫。如果不是这锅黄粱饭要配合特殊的农家法术,以及屈晋夔独有的庖厨手段……他恨不得自己动手煮。
那部记载了大恐怖的小说故事,虞周曾讲予农家真圣许辛听闻!
左嚣当年在陨仙林冲击超脱失败,却也得到了诸圣的部分消息。于【无名者】身死、百经夺门后,有所旁证,故而确定了一条线索——
农圣许辛将那些不能流传于时光的秘密,藏在了黍离之间。
「不言」是永恒的惩戒,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如虞周被抹去。
然而五谷轮回就如日月更替,那个藏在黍米饭香里的秘密,在无数个美梦中延续,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举楚国之力,也是花了许多工夫,才寻到诸圣时代许辛亲手种下的黍种。以真君的部分寿元,吊著这些黍种的活性,才成功移植于楚地。又颇经岁月,在屈晋夔的精心培育下长成。
当下屈晋夔以独门秘法所煮的这一锅黄粱饭,待得熟透之后,就能食之入梦,重回诸圣时代的田垄间,于彼旁听许辛当年所听的故事。
直面那不可言者!
……
……
红尘之门里的田垄间,青牛还在拖行剑犁。
此间沃土,早已翻过亿万遍。
这里的黍种,也成熟过不止千万茬。
甚至这处田垄,就是当年虞周和许辛走过的田垄!它们被整块的切割下来,移填于此。
可是虞周永远地消失了,其人死因是诸圣时代最大的谜。可是许辛也坐化了,诸圣的消亡,是诸圣时代第二大的隐秘。
故事是空白的。
「并不是复刻旧时,就能听得旧音。」
大青牛慢腾腾地走:「我们在此耕作,是为了汇聚古今所有为之而作的努力。在历史里耕作的,也不止是我们。」
「有很多人在做跟我们相近的事情。」
「譬如当代中央天子关注、文相推动的《农经》新编。譬如楚国屈晋夔蒸煮的『黄粱饭』。」
「他们或许得不到结果,或许只能听得几句残音,也或许比我们看得更清楚……这些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将于此共鸣,涓滴细流可聚海,嘈嘈杂音能成章。」
犁翻土,蹄填路,牛尾拍飞汗珠,发出脆鞭的响。大青牛的前行其实并不轻松,但已习惯了这周而复始的一切。
总会等到收成的。
「可惜现在也只得几个句子。」沈执先发出一声费劲的叹息:「省不去大麻烦。」
「再等等。」大青牛的声音低沉,像也在沟壑里刨行:「等那锅黄粱饭熟,等中央完成夏种,等那人无暇再杀死历史……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再等等……」
沈执先懒懒地坐在垄上,侧头去看那支剑犁——
这是法家真传许希名当年遗落祸水的【铸犁】剑,法家传世名剑之一。
祂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菩提恶祖拿许希名来换《静虚想尔集》的天都新版,用意并非『静虚想尔』。而是想要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吴病已的秘密。」
「这厮其实还想试探大老爷的情况,但也并不紧要。」大青牛道:「就像我也不在乎孽海深处是否留著法家的耻辱,只是意在剑犁。」
这柄铸犁剑,代表法家的最高追求——「天下无罪」。
在法祖已被韩申屠唤醒的当下,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翻动历史的犁。
守在红尘之门里耕作,在黍离间寻故事,总算看到了收获的时节。
「我们都完成了明面上的交易,也都达成了隐秘的目的。」沈执先说:「不过吴病已的秘密,确实藏得很深,我虽偶然注视人间,也不曾看穿祂的底细。」
「作为矩地宫执掌者,祂一直都有资格保留自己的秘密。再加上平等国三尊议事的总部,是跟蒲顺庵达成交易,换来的书中世界。还有【理想国】的存在,它几乎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大青牛往前走:「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会一直盯著吴病已看。你懒得这么做,你也不在乎圣公是谁。」
沈执先便笑:「人间之事,何干你我呀。」
大青牛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倒是菩提恶祖坐禅孽海,先于所有人知道。祂留下许希名,年复一年用他造势施压,想拿著这柄【铸犁】剑,用圣公的身份,吃吴病已一辈子……以为奇货可居。」
沈执先大笑起来:「可惜吴病已从来不会妥协,根本不吃这一套。祂一面用平等国推动天下至公的理想,一面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刑杀平等国里的触法者。当年许希名就是加入平等国,变得偏激,恨以法剑犁天下,剑下多有无辜者……就此被祂亲手斩杀。」
「许希名死前方知,自己的老师,亦是自己的首领,死不瞑目。也正是那一次,菩提恶祖知晓了这个秘密。」
「这么多年来,菩提恶祖一直在等这个秘密最具份量的时刻,终于等到了吴病已跃升……可吴病已却自己在太阳宫里承认了这件事。」
大青牛也跟著笑了两声。牛尾跟著鞭空,终有几分疲乏之余的畅快。
「也许吴病已当年就是故意让祂知道这个秘密的,利用菩提恶祖奇货可居的心情,换取自己在祸水执法的自由——也正是因为如此,祂才能那么快地修成【法无二门】。」
又甩了甩牛尾,大青牛继续道:「谁知道呢?祂的路也很不容易,烈山陛下的理想,又有谁能担起?」
但沈执先就在这时候起身。
「我该走了。」祂说。
「再等等吧。」大青牛说:「你最怕麻烦了。自有那不怕麻烦的先去顶。」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话是这么说……但谁有我帽子戴得高?」沈执先笑著摆了摆手:「忙完这一趟,躺它万万年!」
「要是死了呢?」大青牛问得很直白。
「那也是躺。」沈执先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出了红尘之门。
哞~
最后这里就只剩下孤独的田垄,孤独的剑犁,孤独地拉著犁的大青牛。
它不会说「我想有个人陪著聊聊天」,它只说「你这人最怕麻烦了」。
然而最怕麻烦的人,都走向了战场。
它不再说话,而是沉默地往前走。
它犁过虞周和许辛对谈的田垄,犁过红尘之门,犁过历史,犁过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故事,就这么一直往前……往未知的未来而去。
有一个秘密,它不曾说给任何人听。
沈执先也没有问。
它并不是天生地养的神兽,也不是什么奇物生灵开始修行……跟山上那棵老桃树不同,它是一个后天的「造物」。
它的前身,是所有洞天福地里,排名第一的那个……「小有清虚之天」!
这座洞天长期由大罗山保管,事实上从未炼成宝具——亦或者说,它一直在炼制的过程里,从中古时代的尾声,延续至道历新启,在五十六年前……才终于炼成。
从诞生那一刻起,它就注定是古往今来最强的洞天宝具。
但「最强宝具」之名,并非它的终点。
它真正成就的最后一步,来于大罗道主的自化!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亲手炼制这件宝具,到最后把自己也作为材料,经数十万年而功成……
它的名字,叫【太上元胎】!
并不是什么杀伐无双的宝具,也没有什么摄人心魄的威能。它的功能只有一个——
「复命曰常」。
现世毁灭之后,它将成为新的现世。
青牛是它的显形。这么多年在红尘之门里耕种,就是为了能够更具体地感受红尘。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一个完整的新世界而诞生。
大老爷还有意识的时候,把它带进红尘之门,让它和沈执先一起耕作。
再过一些年,大老爷最后的意识,也作为「材料」,融进了元胎里。
直至现在,它也不确定,沈执先是否猜到它的来历。
但它作为【太上元胎】的秘密,不能被除沈执先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沈执先出发的时候,也是它出发的时候。
它会一直走,走向历史深处,走到时光尽头,直至不朽变老朽,朽坏为泥土。
但泥土里,才会长出新的春天。
它会死在真正的末劫里。
然后会诞生新的世界。
末劫是不可对抗的。
有的人自负生平,有的人鼓勇而战,有的人誓要挑战不可能。
大罗道主选择为人族保留未来。
大青牛拖著铸犁剑……愿那是一个天下无罪的未来。
……
……
在当下这场浩荡的历史变迁里,太阳宫就是那条驶向未来的船。
因为过去和未来,正是在这里分岔,吴斋雪和吴病已,各自开辟了一处战场。
这条船终将驶向何方?
颜生回过头来,看向丹陛上的宋淮,想要探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君臣,究竟还能在太阳宫里做些什么。或者谈论一下圣公道路,看看能否给予未来支援。
可他只看到宋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以及瞳孔所映照出来的灿烂金色——乍看如日升双眸。
他亦悚然回身!
这座于岁月长河飞速穿行的太阳宫,其雄阔的殿门处,赫然还立著一尊背影!
吴斋雪寻祂于过去,吴病已推祂于未来,可当下祂还在!
或是祂已经逃脱了过去的痼疾,也解决了未来的隐患。
或者那两场战斗,根本不足以动摇祂的永恒。
祂站在这里已经是答案——
在未来杀不死祂,在过去无法将祂击败!
颜生已觉手心尽汗。
这一生见惯风云,经历了旸国的覆灭,他以为他已不会再为什么而紧张。可是过往的经验,在「祝由」这个名字之前全部失效。
超乎想像,无法理解,不能感受!
他不知道祝由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明白祝由为何如此强大。
吴斋雪已是超乎他想像的存在,吴病已推动【理想国】,亦是他不足以认知的力量。可这些,好像未损祝由分毫。
祂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衣角未尘。
眼中所见的流金岁月,已是越来越模糊。曾经那一句不以为意的话语,却在耳边越来越洪亮。那是卜廉的痛苦,余北斗的悲声,命占一道最后的谶语……
「灭世者魔也!」
那句谶语仿佛变成了必将实现的白纸黑字,以至于过往的回忆也都变成黑白。
颜生站在这失去色彩的一生,已经无法看到光明。
这就是真正的末劫吗?
当祝由真正走出太阳宫,推动「天下皆魔」,诸天万界,究竟谁能阻止?
颜生仿佛已经看到,那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荡魔战争,竟然功亏一篑。那些已被压下气焰的魔,如今狂笑而欢欣。曾经肆虐现世的魔潮,当下席卷诸天!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幻想,而是过于清晰的未来,已经影响到现在。
而他遍数心中所有已知的永恒,竟不觉得有哪一尊,能真正同祝由抗衡。
因为就连曾经举世无敌的烈山,都死于看向祝由的那一眼!
谁能横剑立门,真正拦祝由于「现在」?
他睁大了眼睛往宫外看,任由那不朽璨光,晃得满眼的血泪,也只不过是要死得明白而已。
而他只看到金焰,熊熊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而后从那不朽的金色中……走出一尊「赤冠束白发、金衣卷残焰」的身影。
神火为衣,精火为冠,气火为发。
其昂其直,如同天剑。其尊其贵,仿佛神君!
像是被一只手,温柔地抚过。颜生眼中的血泪,竟然被抹去,而金色带来了人生的色彩。
那亦是祝由一直注视著的火啊。
是啊。
除了古今第一的绝巅,在诸天万界注视下,走向真正无敌的永恒。
除了一直走在时代前沿,于潮头弄舟的【姜望】……
还有谁能代表「现在」!
颜生恍然惊醒。
太阳宫外的金焰,原来并非太阳真火……
而是三昧真火里的上昧神焰!
其色金也,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
这座太阳宫,一直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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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午十二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