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垂头丧气的面孔,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骂够了,骂透了,骂到他们从心底里觉得难受了,这根弦才算绷紧了。
弦不绷紧,拉不动弓。
“行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但那种缓不是变温柔了,而是从狂风暴雨变成了沉沉的压力,“都给我听好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立刻开始特训。”
他伸手指了指他们,从上到下划拉了一下。
“也不看看你们狼狈的样子,多丢人。还当信息旅是你们敌人呢?半路就被人斩首了,团长都不知道,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没有人笑。
“赶紧走。”
“是!”
112团的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个声音不算整齐,有的人喊得早一点,有的人喊得晚一点,声音有大有小,音调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粥。
但那股气势不一样了。
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浑浊的、迷茫的、被打懵了之后还没回过神来的东西,从他们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的光。
那种光是愤怒燃烧之后剩下的东西,不是暴躁,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从骨子里拧出来的劲头。
耻辱就是最好的燃料。
陈鹤看着这些眼睛,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需要的——复仇者的动力。
不是替他复仇,是替他们自己复仇。是替那面被踩在地上的、写着“万岁军”三个字的旗帜复仇。
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些人会经历什么,陈鹤心里很清楚。
他们会无比憋屈。
不是一般的憋屈,是一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不行”、每一堂课都在告诉你“你那套已经过时了”、每一次对抗都让你输得体无完肤的憋屈。
那种憋屈会逼着他们疯狂训练。
不疯不行,不疯就永远抬不起头,不疯就永远活在被信息旅“斩首”的那个下午里。
谁都无法忘记这里发生的事情。
陈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交代完所有的事情,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招呼:“你们几个训练主官,跟我过来。”
“是!”
几个连长交代了几下好,朝着陈鹤这边走过来了,一直心中忐忑不安。
“进去,去信息旅。”
车子在泥土地上颠了一下,扬起一阵灰尘,朝着朱和城的方向驶去。
陈鹤很久没有来信息旅所在的朱和城驻地了。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驻地还在建设当中,到处是脚手架和建筑材料,路也不好走,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
现在不一样了。
车窗外掠过的是一片整洁的营区,道路宽阔平整,两旁的树木已经长得很高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他记得当初为了打造这座基地,自己跑了多少个部门。
一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他没有去数,但那个分量他记得——那种跑了无数次、磨破了嘴皮子、在会议室里和人拍桌子、在走廊里等人等到天黑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值了。
没有那些磨破的嘴皮子和拍疼的桌子,就没有现在的朱和驻地。
车还没到门口,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快点快点,老旅长回来了!”
有人在走廊里跑着喊。
“列队!列队!”
有人在操场上扯着嗓子指挥。
“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老旅长!”
驻地内一下子热闹起来,官兵们从宿舍里、从训练场上、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和112团那些人完全不同。
没有沮丧,没有狼狈,没有被人打懵之后的迷茫。
只有兴奋。
那种兴奋是发自内心的,是一个孩子要见到久别的长辈时才会有的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
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口令声此起彼伏,一个连队拉出来,又一个连队拉出来,很快就填满了整片空地。
关琳站在楼上的窗户前,看着下面正在集结的队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消息是她散出去的。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让陈鹤回来看看——看看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看看他没有在这个老旅长面前丢人。
她想让他知道,他种下的那棵树,现在枝繁叶茂了。
在驻地另一个角落里,赵铁柱站在那里,两只手被扎带绑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合不拢。
不是他不想合拢,是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给嘴巴下达这个指令。
太震撼了。
信息旅的集结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一个旅级单位该有的速度。
从第一声口令响起,到最后一个人站定位置,前后不过几分钟。
几分钟。
赵铁柱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部队的集结时间,然后放弃了比较。
比不了。
人和机器比,比不了。
而那些士兵的精气神,更是让他觉得喉咙发干。
每一个人都站得像一把刀,笔直、锋利、不带一丝多余的赘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表情严肃但不僵硬,呼吸平稳,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思考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仪式。
“这完全就不是一个旅,”赵铁柱喃喃地说,“说是一个军,我都信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评价有点过分,但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句话,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表达了。
卢国庆站在他旁边,脖子上的扎带勒得不太紧,但也不舒服。
他没有去在意那些。
他的目光锁在那片正在集结的方阵上,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翼看到右翼,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我看到的是美丽国的白头鹰在这里,”卢国庆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差距。”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觉得嘴里发苦。
差距。
多大的差距?从一个集结的速度,就能看出无数的问题。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信息旅面前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碰上了激光剑——还没碰到,就已经被切开了。
要是放在过去,他们不会服气的。
赵铁柱心里清楚这一点。112团什么时候服过输?万岁军的兵,骨头硬,嘴更硬,打了败仗也要说“等下次”,输了阵地也要说“有机会”。
但现在呢?
现在他们被人斩首了,活抓了。
不是打了败仗撤下来的,不是弹尽粮绝才放弃抵抗的,是连敌人在哪里都没搞清楚、连枪都还没端稳、连指挥所的门都还没走出去,就已经被人“干掉”了。
不服气?
不服气也得服。
不服气就是不要脸。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浊气从肺里吐出来,像是在把最后一点不甘心也一起吐掉。
“真不愧是自己家师长亲自带出来的全军最强磨刀石。”
卢国庆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在他们面前,那片方阵已经完全成型了。
一排排,一列列,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没有人在动,没有人在说话,只有风吹过营区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陈鹤这个老旅长来检阅队伍。